让『三联美食』陪你度过每个饥饿的夜晚
撰文：暮易
『用浓稠热络的甜，冲淡莽莽的寒风』
陕西总给人以浑厚、朴野、热辣的感觉，秦腔高昂激越，面皮油黄炯炯，水果蜜甜盈实，处处扎实有力。粗旷心肠里永远淌着一股热情劲儿，与那滚烫的油泼辣子羊肉馍馍一般，陕西人的生活里若是没个辣，没个鲜，没个甜，亏了人咧！
陕西富平，地如其名，富庶太平，自古就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这里种着渭南平原最甜蜜的代表——柿子，是这块黄土高原绵延几千年的恩物，每年冬季寒流开始南北肆掠时，富平柿饼却迎来了她热烈甜蜜的高光时刻。几乎不用刻意营销，全国各地乃至日韩等国早已虎视眈眈追柿成风。能吃到一个正宗的富平吊柿饼，那可真算是舌尖心尖儿上的至福。
日本吉野的柿子博物馆内有记载：“世界上柿子的主产国为中国，柿饼的集散地为青州，柿子的优生区在富平。”博物馆甚多，自然的，人文的，猎奇的，但能为柿子修筑一个博物馆，细细研究揣摩，日本人得多爱柿子呢？
大地凌霜之际，富平的小镇曹村，庄里家家户户笑逐颜开，因为终于等来做柿饼的时候了。这里特产的升底尖柿做出来的柿饼，软如棉，甜如蜜，滋味经年不忘。我是极爱柿饼的，图个软糯、甜口，亦饱足抚胃。别处柿饼状如圆月，扁塌憨态；唯富平柿饼，如桃尖儿挺立，嫣然可爱，其口味和容貌独一无二，我以为天下先。清朝时拔萃的富平柿饼就开始进贡入宫，怪道当年的慈禧太后也十分垂青，眷念那一丝纯粹的甜蜜。
图/摄图网
野鸟相呼柿子红，硕果累累争弄朱。柿子的美，为荒凉的大西北增添了些许诗意。村里有些柿树已超百年高龄，耸立入云，望而生畏。十年树人，百年树木，十年也许是一个人的沧海桑田，百年便是一株树木的宏伟史诗。老柿树饱经风霜，结出的果子更甜，口感醇厚稳妥。从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制成风韵绝美的柿饼，日升月落，风霜浸染，得耗时两月有余。柿农依旧尊崇古法，一切听由自然雕琢造化。采摘下来的柿子成堆成筐，挨挨挤挤，水灵动人。几个健硕的妇人，熟车熟路地旋皮，橙黄色的“丝绸”铺漫成瀑，顺势流泻而下，煞是好看。
柿子下树后就需紧锣密鼓地旋去外皮，时间一长，柿子变软就会被淘汰。对于要进化成柿饼的柿子们来说，硬硬朗朗，人人爱怜。软柿子不仅会遭人揉捏，亦会被人嫌恶。削皮完成后通通架挂，柿子并列悬吊，当你远远站在土坡上展望，一层层蓝色顶棚下挂着密密匝匝的灯笼串，如幽蓝夜空下的群星，流丽闪烁，喜气盈盈，一种粗粝之下的繁华锦绣，令人遐思沉醉。
捏柿子是富平柿饼的秘密。新挂上架的柿子，初出茅庐不够柔嫩圆融，要达到果肉滑嫩，柔韧又有弹性，得历经三遍捏心：头遍捏心、二遍捏块、三遍揉捏。捏柿子的活一般交给女人，她们心细如发，通晓精准的揉捏力度。柿子经过短暂的晾晒，“首捏”意在将果实捏伤，促使软化脱涩，力道又不能过猛。捏得柿子没了脾气，整个柔顺温软下来。“次捏”要捏碎柿子体内残余的硬块，达到干燥均匀色泽一致，磨掉棱角，变得和善谦逊。最后的揉捏，算是给柿饼塑体整形。捏啊，捏啊，再桀骜不驯的柿子，经过生活的指点磨砺，也变得温婉端庄了。
待到柿饼进入“潮霜”阶段，亦是柿饼最恬静的时光。昼夜风餐露宿，日月濡养，有了窈窕的身姿，再静静生发出薄薄厚厚的白霜，柿饼的美好呼之欲出。经管柿饼的大叔大娘此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年的希望似得圆满。之前种种的劳累酸痛尽数消解，默默抽一杆旱烟，煮一壶浓茶，取一枚柿饼“检验检验”优劣，咂摸一口，是这个味儿！生活再次给予厚赐，淳朴的农人，在这一刻是最惬意欢欣的。
那霜染的柿饼，何尝不似这些农人一样，历经半生的风霜耕耘才换来如今的甘之如饴。
富平柿饼贵为人间珍品，自然不同凡响。糯糯的，很有嚼头，在口中回味，一股柿子的清香与成熟的蜜香涌上来。质润如脂，肉韧若膏，尤其是里面窝着一汪通亮的溏心，剔透玲珑。晃一晃，似流不流，处于稀软和发硬之间的微妙分寸。水润不失柔韧，口舌全然被甜蜜裹住，幸福浓得化不开。其果肉尤其致密，又不致粘牙，别是一番奇妙滋味。“悬霜照采，凌冬挺润，甘清玉露，味重金液。”这也不难理解为何富平的柿子柿饼如此畅销“一柿难求”，能让爱食之人惦念一整年。为了一种稀罕的至臻美味，吃货是最不擅长遮掩情绪压制欲望的，最好的示爱方式就是：买它，吃它！
柿饼的吃法不拘于即食，与茶相配，相得益彰，更能突显其韵味。比起米面制成的各色茶点，难得的是这份自然清澈的蜜甜。冬天白茶、红茶尤为上选，烹雪煮茶，琴歌幽咽。在氤氲的高爽香气中，轻啜一口清茶，甜醇缓缓释开，果肉凉甜绵厚，微苦的茶中和又延长了柿饼的香甜，柿饼的滋润为清茶增一分意趣。两者前后相随，亦步亦趋，风流之至，人心瞬间被俘获。
韩国有一种流行的“水正果”即是以柿饼为主料，韩剧里经常露面。古代韩国人饭后为清新口气爱饮此茶，现在的传统韩餐店也会免费供应。做法简易，将生姜与桂皮熬成浓汤，添入砂糖或蜂蜜，临喝之前加入柿饼和炒松子即成。生姜桂皮性温，本就具备益身暖胃的疗效，加之柿饼润心肺、化痰健脾，严冬来上一杯，尤妙。柿饼亦可煮粥，柿饼的清甜沁入糯软的粳米粥里，雪白粥水间咕嘟着一抹红亮晶莹，润润的一碗，趁热喝下，一天的疲累艰辛悄悄被熨帖。人们总是向往暖意，痴望温情，幸好，还有美食能轻易给予。
据我爸妈说，六七十年代的人最爱吃柿饼，大概，没有老人妇孺中年少年不爱的。我们这代人，也不每年巴巴地等待着期待着吗？柿子温柔如水，不刺激不浮艳。柿饼呢，比柿子成熟稳重，经得起岁月。正如人从青涩少年走向而立、不惑、天命……跌跌撞撞，起起落落，逐渐褪去浮躁轻佻，收获一个从容回甘的心境，什么风雪雷电扑来，皆能笃定自守云淡风轻。
文人爱树，恋其风华瑰姿。鲁迅亲自栽植的丁香，郭沫若纪念馆的银杏树，茅盾故居的白杨树，老舍故居的柿子树，伴随其成长心迹，这些鲜活的生灵渐渐融入他们的生命，成为他们一生的精神守望。鲁迅还尤喜吃糕饼糖果等甜食，有一次，人家送了柿饼给他，他喜欢得不行，藏起来自己偷偷享用，舍不得给他人吃。这事发生在一代铿锵文豪上，莫名有点儿可爱。
图/摄图网
柿饼是甜的浓的，稠的密的，像灯笼，像云霞，像旧事，像爱情。如果有院子就种几棵柿子树吧，伏案累了到院儿里伸伸懒腰，松弛松弛筋骨，突然一抬眼瞄到了喜庆的柿子高挂枝头，心神为之一振，呀，人间还是好美的。
冬天该是什么样的呢？粘嘴的冰糖葫芦，烫手的烤红薯，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绵润的甜柿饼……用这些浓稠热络的甜，冲淡莽莽的寒风呼啸和世事凉薄，完事一抹嘴，一股暖流淌过身心，通体舒泰，迈着轻快的步子，继续迎风前行。
这才是冷峻且甜蜜的冬天啊！
暮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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