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走出去,看到了正在门口踱步,一脸焦急的夏婶。
她心脏咯噔直跳,担心是母亲出了什么事情!
夏婶看见她,忙道:
“今早她一醒来,不吃不喝的,明明就在家里,却总吵着说要回家,要找丈夫找你,我看她情绪激动,就把她送到了周太夫那儿。”
林母说的此家非彼家,夏婶不知道,林梅心里却很清楚,母亲每次忆起盛家的生活,都得闹腾一番。
林梅想回去看母亲,夏荷要一起,她交代对方,
“婶儿,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就别跟我一起了,你进去看看夏荷吧。”
跑出好一段距离,她又回头看向夏婶,
“对了!婶儿,见到夏荷,让她帮我跟红姐说一声。”
林梅转身继续走,身后夏婶不断叮嘱让她注意安全。
她想去租一辆马车,却在一个街角差点和一辆马车相撞。
她晃了个神,马蹄几乎快碰到了她的眼睛。
“啊——”
她惊叫一声,差点儿摔倒。
此时马蹄已经落地。
驾车人看到林梅,连忙上前,
“林姑娘,你没事吧?”
看到肖七,林梅深呼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朝马车看去。
果然,下一刻,方扬从马车上下来,
“林姑娘,你没事吧?”
林梅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方扬,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她的心就不自主地平静下来。
他似乎永远都是翩翩公子的模样,说话时不紧不慢,温和有礼,
“怎么在这儿?”
林梅觉得,对方应该是要问她为什么不在工坊里工作。
“我没有旷工,已经托夏荷帮我跟红姐说过了。”
对方顿了顿,
“那,你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梅内心还是很焦急,
“公子,先不和你说了。我娘生病了,我要去租一辆马车回家。”
“等一下。”
对方叫住她,侧身对肖七道:
“送她回去。”
然后他对着她微微点头,朝染布坊方向去了。
林梅注视对方背影良久,她从刚刚就看到对方腰间挂着夏荷送的香囊了。
所以,他这是又要去找夏荷吗?
半日后,马车在周冶太夫的住处停下。
周冶家的木门敞着,他和林母正在院子里。
林梅向肖七道谢后,敲了敲木门,就进去了。
院子里晾晒着许多草药,微风将各种草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送到门口。
这味道并不难闻,肖七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抱臂靠着马车在门口站着。
院子里,周冶大夫正在抄写医书,林母则在一旁泡茶。
这画面仿佛一对寻常中年夫妻的平淡日常。
林梅曾经问过周冶,为什么多次三番地帮助她们母女二人。
如果不是周冶,她们可能早就冻死在十年前的雪窟里了。
当时盛家刚刚没落,林梅带着生病的母亲,初到临江城,就遇上了大雪。
她们的盘缠丢了,又找不到住的地方,只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找地方避寒。
林梅曾学着乞丐的姿态在路边乞讨,要知道曾经养尊处优的她怎么弯得下自尊,可是为了生存,为了母亲,她学会了低头。
可是没几天,她就被一群混混围堵,然后抢走了所有的钱。
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是周冶给了她希望,这个既像叔叔又像朋友的男人,他善良,慈祥,最重要的是,他拥有高明的医术,可以治母亲的病。
十年来,他从未间断过对她们的帮助,总在她们需要的时候给予温暖。
所以林梅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对母亲存有另一番心思。
可是他的答案是否认的,而且应该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的确时刻处在一个恰当合理的位置上,从未越过过那条线。
“雪儿?雪儿回来了!”
林母率先奔向林梅,
“今天你爹又不回来了,我们不用等他了。”
林梅与周冶对视一眼,知道母亲现在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于是她接着母亲的话道:
“是啊,我们不用等他了,娘今天想吃什么?我来做。”
林母认真想了很久,
“糖醋排骨!好久没吃你做的了。”
“行!你先歇着!我等会儿就去做!”
外面的肖七驾车离开。少爷交代的任务应该都完成了吧,他想,就算对方问起林姑娘去了哪儿,见了谁,他都能说出来。
他总觉得,少爷对林姑娘格外地关心。
午饭后,好容易把林母哄睡了,周冶和林梅去了院子里。
林梅把上月的薪水交给对方,
“以后我每月的薪水,除了维持日常生活的,我都攒下来交给你。”
对方没有拒绝,说:
“我收下了,不过你知道的,就算没有这些钱,我依旧会照顾你们。”
林梅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只不过只有他收下钱,她心里才能安心。
林梅又陪了母亲几日,才回到染布坊里。只是这几日她落下许多工作需要完成,楚红又给她派了好多事情,为了赶上进度,她只有晚上熬夜工作。
这边,肖七回去后,果然如料想那样被他家少爷反复盘问了林梅的事情。
“少爷,你——是不是喜欢林姑娘?”
方扬被惊到,
“什么?!”
肖七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家少爷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像是偷了东西被人当场抓获后的惊慌。
有些奇怪,不过这更让他确定,少爷的确是喜欢上林梅了。
于是他开口,
“少爷,你想追求林姑娘吗?”
“当然不!”
肖七故作失落,
“那好吧,本来我还想给少爷出出主意的,既然少爷不想,那算了吧。”
他转身要走,才刚一瞬,就听他家少爷咳了一声,然后细声问他,
“什么主意?”
他故意大声问,
“啊?少爷你刚刚说什么?”
入秋,天气渐冷,夜里总是凉风不断。
林梅最近轻感风寒,时不时会咳嗽。她给自己煮了姜茶,希望能缓解。
这天刚入夜,林梅进入染布间,却看到了方扬和肖七。
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二人。
“方少爷,你?”
他身后的肖七直接开口:
“少爷是特地来找你——”
话说到一半被方扬稍显刻意的咳声打断,了悟,立马转了话音,
“特地来——查看工坊的工作进度!”
气氛略显尴尬,林梅没有说话,方扬仔细注意着她的神情,为免对方怀疑,忙道:
“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下工?”
“哦,这几天我落了很多工作,所以夜里要赶工。”
方扬知道,他刚刚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问的。
“对了,我正要去吃饭,你呢?”
林梅总感觉今晚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只照实说:
“我不饿。”
对方似乎没听见,
“我一个吃饭挺无趣的,你陪我一起吧。”
“啊?”
林梅愣了愣神,下一刻就坐在了染布坊院子里的石桌旁。
桌上摆了整整七道菜,有荤有素,有菜有汤,还有米饭,都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呢!
“城中美味楼的做菜师傅回老家去了,我就让肖七另外找了一家,今晚先将就,改日我定请你尝尝美味楼的菜肴。”
望着满桌的美味,林梅深吸了口气,这哪里是将就,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顿盛宴了。
只不过,她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坐下吃饭了呢?
“方少爷,你为何,咳咳……要请我吃饭?”
“从刚刚开始,就见你在咳嗽,是不是染了风寒?”
林梅点头。
“明日你休息一日,我带你去看大夫。”
她却拒绝,
“多谢少爷,只是我这个月休息太多次了,不能再请假,所以我想等月末回家看母亲的时候,让周大夫帮我看看。哦,周大夫是我朋友,他常常帮我照顾母亲。”
方扬却有些担忧,
“生病还是不要拖,毕竟现在离月末还有十几日。”
“我真的感觉没事,方少爷,你刚刚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她自己都说没事,方扬也就不再催她去看医生。
只是,他该怎么回她,总不能说这是肖七给他出的主意,为了讨她欢心。
目前看来,她似乎也没有那么高兴,而且还因为生病兴致郁郁,都没怎么动筷子。
最后,他说:
“我其实,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林梅不明白,像方扬这样的人,身边肯定不缺朋友,就算想和她交朋友,也不至于屈尊来请她吃饭。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方少爷,你是不是想问我夏荷的事?”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的确有关于夏荷的事情要问她。
看到他的反应,林梅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真的是因为夏荷的事情才来找她。
方扬注意到她眼底的落寞,却不解,
“你怎么了?”
林梅在心中苦笑一声,面上只摇了摇头,问道:
“方少爷想了解夏荷什么?”
方扬拿出夏荷送给他的香囊,
“我想知道这个。”
这个林梅知道,当时还是她帮夏荷送的,
“夏荷绣工了得,这个香囊是她亲自为你绣的。”
方扬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这香囊里面的东西。”
林梅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怎么了,里面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方扬思忖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吗?”
林梅不知道。
方扬轻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里面就是一只竹编的小手环罢了,而且编得很好看。”
既然她不知道,那他也就不多问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了问,
“你刚刚还没有答应我,到底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朋友吗?他们早就是了,八年前就是了,林梅想。
得到满意的答案,方扬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方扬一直在想事情,末了,问肖七,
“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肖七边在前方驾车,边回道:
“我查过了,夏姑娘一家世代都是临江人,父母十几年前分开后,她就跟着母亲生活,从来没去过临海城。”
方扬拿着夏荷送他的竹编的手环,未语,又从怀中拿出另外一只陈旧得褪了色的手环,两个样式一模一样。
陈旧的这只,是八年前他的玩伴盛雪送他的,那时他家搬到临海城,他就进入当地的学堂上学。
在那之前的十二年里,他一直都活得自卑孤独,因为小时候发烧生病,让他患上失语症,虽然大夫诊断是短暂性的,可是十几年来,因为不会张口说话,除了父母和家中仆人,他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刚进入临海学堂时,因为不能说话,他依然没有交到朋友,每天都是独来独往的,直到另外一个叫盛雪的小女孩走近他,送给他一只竹编的手环,问他想不想和自己做朋友。
其实在那之前,他注意对方很久了,因为她平时也是一个人,每天坐在第一排固定的位置,看起来有点儿孤单,又有点儿潇洒,总之,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她送他竹编手环时,是趁着散学,当时学堂里恰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很高傲地走到他的座位旁,说道:
“送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那语气好像在说——“我要向你宣战!你敢不敢应战!”
至今想来他仍觉好笑。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他心中很惊喜,却还是摇头拒绝了,直到她伸出双手比划着,
“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他一愣,抬眸对上女孩那双清澈却霸气的眼神。
从那以后,他就和这个会手语的女孩成为了好朋友。
她是整个学堂里唯一听得懂他的语言,并且可以和他交流的人,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是,自从八年前,盛家生意失败,连宅子都赔掉,之后便没有了那一家人的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他怎么也找不到她。
见对方沉默,肖七问道:
“少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现在已经证实了夏荷姑娘和盛家没有关系,这条线索已经断了。”
方扬思忖片刻,轻轻摇头,
“没有断,这种竹环的编法独一无二,是盛雪自创的。”
他得找夏荷再仔细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