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末，这是个只有在皇城生活的喝茶人才懂的词儿。
高末亦称高碎，是旧时北京所特有的一种茶叶，实际上就是茶叶店筛茶时筛出的茶叶末。这种碎末在别的地方是弃之无用的东西，在旧时的皇城，却是喝茶人非常喜爱的茶饮原料。
皇城人讲究，都在细枝末节上。就是喝个高末，也非得茉莉毛峰，茉莉云雾，茉莉天都峰，茉莉银毫，茉莉毛尖，茉莉香片儿不喝。
老皇城人是有钱人真讲究，没钱人是穷讲究。
过去有钱人喝高茉儿讲究有用景德镇盖碗儿边泡边喝，也有用紫砂壶来沏高茉那就是更讲究用小碗儿来细细的品慢慢的喝，没钱人穷人，拉洋车也喝高末。高末儿也分高碎，茶芯儿，花三角和茶土。这种高末儿卖得非常的便宜，高碎是高末儿里最好的，它是在茉莉花茶窨花过程中筛下的茶叶尖和茶叶把，沏上一壶喝也是非常的香。第二种茶芯是茉莉花茶茶叶加工时筛下来的茶叶硬片比高碎茶要碎一些。就是喝高末，还讲究是那家店的碎茶，非这家店的不喝。
倒是张一元的高末好还是吴裕泰的高末好，各说各有理，逢上那叫真的主，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子丑寅卯来。比如专喝张一元的主，能说出张家的茉莉花茶要在窖里瓮三四回，每年不到十一月买不到，一年就这一次，过点不候，物以稀为贵嘛。
但在旗的那些旗人大爷，特别是有过诰封的，就非得喝百年老字号森泰茶庄的。森泰始创于清咸丰1851年，由于安徽是用徽坯苏窨茉莉大方，茉莉小叶花茶在北京站住了脚跟，森泰茶庄从创办起，就开始为皇宫提供御茶，因慈禧老佛爷独爱喝福州双熏，所以闽产花茶就成了宫中专供，其他皇族既要跟风又不敢僭越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喝森泰了。
老舍先生是旗人，还是正红旗的，写过一部小说《正红旗下》。正红旗封地在香山脚下不远处，至今那儿还叫红旗村。郭德纲唱的《探清水河》里大莲姑娘的亲爹松老三，就是红旗村人。
老舍先生另一部传世之作《茶馆》，里面记叙了秦二爷喝茶时的情景。王掌柜见秦二爷由门口进来了，对着徒弟高喊一声：“沏一碗高的来！”有人说这个高的指得就是高碎，其实不然，人家秦二爷是搞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家，能喝高碎吗？这个高的或许就是茶蕊。老北京普通人没文化的多，把茶蕊念成茶芯儿不足为奇，以讹传讹口口相继，茶芯儿就变成一种固定的称谓了。
即便是茶芯儿，也分是采摘的还是炒碎的，特意采摘的是茶中极品，炒碎的筛出来那就变成高末儿了。该说不说的，到茶馆喝茶的有些旗人大爷，特别是在清末民初的时候，皇上没了，铁杆高粱吃不成了，但旗人大爷的范一定要在，架倒面不倒，场面上一定要撑得起端得住。这位大爷进了茶馆，亮着嗓门冲着茶博士一声；“来壶高末，茶叶自备”！茶博士立马接过接过这位爷从衣襟里掏出一包绵纸包的高末，冲着跑堂伙计吆喝着：“得嘞，小心伺候着，爷！”这“爷”字，即是个断句，又是个重音，皇城人的待客之道在这一句话里拿捏的十分准确到位。
这类爷，是店里的常客，要不了隔三差五就来一趟，熟客是不能得罪的。加之这位爷一落座，自然有一批茶客会拢过来听听皇闱密闻，为店里聚了人气。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虽然这位爷自带茶叶，只付个水钱，但店里绝不敢得罪了这位爷！不但不敢得罪，还得好生伺候，就是给爷拣个座，也得是爷常坐的那上风上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爷大刺刺落了坐，伙计的热毛巾把儿就递上来，待爷擦了脸抹了头揩了手，从内袋里摸出个御赐帝王绿的翡翠鼻烟壶，手上大拇指带的羊脂玉扳指格外醒目。倒出一撮鼻烟塞入鼻中，凝神屏气，一声如雷贯耳的“啊啾”声毕，伙计的茶水已递到手边，恰逢其时，这时间拿捏的叫再爱挑礼的爷也觉得没毛病，尽管这是只付个水钱银子的爷。
久居京城耳濡目染，又受家庭影响，打小就爱茶。记得五十年代中叶，家父又回京城，三五个月就要去东安市场的戏院子里听戏。那会一张戏票五毛钱，包厢雅座一块，唱的都是京、津、沪的名角儿，几乎五十年代成名立腕的名角儿的文武戏都听过。
进了戏院子，家父当然要点壶茶，瓜子花生干果零食四碟，我喜欢看的是戏园子里手巾把儿在空中如蝴蝶似的飞舞，也爱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挥来舞去，就是逢上文戏码，咿咿呀呀扭扭捏捏，我就要跑到东安市场里乱窜，跑渴了回戏园子咕嘟咕嘟喝三杯茶，见老爷子还在那翘着二郎腿，合着节拍，半闭半醒在那听着，于是又跑出去蹿一圈儿。
那会老爷子月薪二百多，老妈一百五十多大元，听个五毛钱的戏还是绰绰有余，并且不用点高末，而是正宗足码的茉莉香片。我家老爷子祖上大概有二亩田地，所以能送他去南开读书。但他却一脑袋钻进学运去反政府，折腾了几天就被捉将了去。政府大度并未为难一个学生，关了几日就放了出来。
天津呆不下去就又跑到北平，北方局出了问题又被捉了去。我问他在北平干点什么，他说就是在戏园子里听戏喝茶。我想这有多大点事儿，能在北平军人反省院即草岚子监狱关七年，还落了个“六十一个叛徒集团”的名声。我想我家老爷子那会喝茶听戏，是有经费的。
到了我有了喝茶的年龄，家境破落，碎银全无，不但香片喝不起就是高末也难以问津。我的朋友圈里有好喝茶的，并且越喝嘴越刁，除牛坑马肉即名枞肉桂不沾，他喝茶是当养生补药来喝，似乎他年过悬车全赖这“口粮茶“。
我另有一未谋面的朋友，正经职业是融媒体人，画廊经营者，作家，茶商，自赐江湖封号“S大美”。她是专做普洱老班章的，在云南深山老林里买下几棵百年老树，年年采茶制茶都要亲历亲为跑去云南，卖茶卖得那个疯魔执着。虽相交多年，因囊中羞涩却从未买过她的茶喝，总想待有几钱碎银，一定捧捧她的场。
我常喻自家个是喝高末的主，其实是个不上档次喝蹭茶的茶客、喝了一辈子的茶，细盘算下来居然没买过一两茶喝！虽然喝了一辈子蹭茶，但也能喝出点明堂。
蹭字在《说文解字》释义指占便宜，但在京城的语义中却有受予人赠自己不花银子的自嘲之意。由于是喝蹭茶的主，就不像专喝口粮茶和专卖口粮茶的那么专一，是人家送啥喝啥，有的喝就不错。
慢慢南来北往，东西纵横，也喝出茶的经纬度的口感。最南的广东北纬20°到最北的青岛的崂山北纬35度；最东的120度至最西的秦岭113度，在这个范围内的省份都出产名茶，林林总总不下千种。
以茶叶产地命名如浙茶、徽茶、滇茶、闽茶。以茶叶发源地命名如“英德红茶”、“祁门红茶”、“桂平西山茶”、“婺绿”。以茶叶形状、茶叶色泽等外形特点来命名，例如，雀舌茶，茶叶小巧似雀舌；六安瓜片，茶叶外形犹如瓜子片；峨眉山竹叶青，茶叶形如嫩竹；湖州紫笋茶，色泽带紫，茶芽叶相抱似笋；湖南岳阳的“君山银针”，茶芽细长如银针。
根据茶叶香气命名比如泾县的“兰花茶”，兰花香气明显；浙江省泰顺县的“三杯香茶”，茶汤栗香馥郁；产自昆明的“十里香茶”，或福建的茉莉花茶。根据制茶之人名字命名，这种取名方法比较少见，茶叶名称有典故或者传说。
比如大名鼎鼎的“太平猴魁”，名字源自民国初年猴坑一位名叫王魁成的茶农；安徽省的“大方茶”，相传是宋元年间，一位名叫大方的和尚，用自种自制的茶叶招待前来烧香拜佛的客人，大方茶因此得名。
茶又以季节划分为春茶，夏茶，秋茶，冬茶。如碧螺春必是明前茶，龙井又分明前明后，明前叫雀舌，明后叫旗枪，只有雨前才叫龙井。而铁观音则是秋茶。茶叶的分类又按焙火程度来分类。成茶精制过程中的焙火是改变茶汤品质的重要步骤。绿茶，白茶，花茶，黄茶，红茶，黑茶，全发酵茶和半发酵茶，等等不一一列举。
我总觉得能把这千百种茶尝遍并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的是茶圣。尝遍百种的说个一二三的是茶仙。喝过几十种还能说道说道的是茶神。像我这种从不买茶还总有茶喝也能谝个经纬的算是喝“高末”的茶客大爷。
喝蹭茶的茶客大爷，人倒势不倒，咱好歹是吃过什么色（shai）儿的铁杆高粱的二代。旗人的有钱真讲究，没钱穷讲究，是一个民族盛极而衰的历史，是一种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之常道的文化现象。
把喝高末放在一段历史和文化现象中审视，就见怪不怪了其怪自败。哲学大师黑格尔说：““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Wasvernünftigist,dasistwirklich;undwaswirklichist,dasistvernünftig）。
二零二四年四月十四日田南帆於重庆
本文配图由俞果先生2023年拍摄于成都双流百年老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