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慕容雪死在一个大雪覆满京华的艳阳天。
在她被秦晟宸下令射杀的前一刻,她都以为自己是秦晟宸的此生挚爱。
……
人死后,不该去阴曹地府吗?
慕容雪第一百零八遍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看向镜中人,乌发雪颜,唇不点而朱,慕家嫡女的的姿容,早早便名动天下。
人人都说,慕容雪合该成为宫里的娘娘。
被人捧在手心,荣宠一生。
而皇帝秦晟宸娶了她之后,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她说铜镜照不清人影,秦晟宸便大费周折从波斯给她找来罕见银镜,天底下仅此一面。
她说宫中无趣,秦晟宸便将外邦的新鲜东西如流水般送到她手里。
整个后宫最华贵的,莫过于她这凤鸾宫。
秦晟宸曾笑着对她说:“若不是朕富有四海,如何养得起你。”
他对她这样好,怎么会不爱她?
可他若爱她,又怎会亲口叫她万箭穿心!
上辈子死时的痛苦似乎还残留着,慕容雪轻轻捂住心口,只觉里头莫名传来阵阵寒意。
这时,侍女吟霜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娘,这支凤凰步摇就该戴在您头上,衬的您越发雍容了。”
慕容雪听着,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吟霜又道:“娘娘可是还在生气?依奴婢愚见,陛下很快就会来哄娘娘的,以往都是这样,娘娘是天下第一美人……”
慕容雪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
“长得美就能得到男人的心吗?”
她死前看见了秦晟宸怀里的林映竹,不过普通姿色罢了,可秦晟宸脸上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林映竹才是秦晟宸放在心尖的珍宝,而她……
慕容雪闭了闭眼,不愿再想下去。
入夜,秦晟宸果然来了。
他剑眉星目,龙袍上金丝银线缠绕,显得他气质越发矜贵清华。
“雪雪,看朕给你带什么了。”
立刻有太监将一个精致的竹篮放于桌上。
望着他温柔带笑的眼,慕容雪沉默一瞬,还是走上前去。
竹篮里,装着一颗颗鲜红圆润的荔枝。
秦晟宸笑道:“朕令人从岭南八百里加急运来的,雪雪可还喜欢?”
慕容雪心里颤了颤。
她想起来了,前世,便是从这天起,天下人都传她恃宠而骄劳民伤财,骂她是不知廉耻的奸妃……
在秦晟宸的目光下,慕容雪剥开一颗荔枝,将那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嘴里。
却只尝到了苦涩。
她停下了手,语气淡淡:“臣妾不喜欢。”
秦晟宸微微一顿,毫不犹豫的吩咐:“没听见吗?贵妃不喜欢,拿出去倒了。”
“等等,”慕容雪拦住他,轻声道,“陛下不如分给其他姐妹尝尝。”
闻言,秦晟宸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雪雪,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大度的人。”
慕容雪指甲猛地掐进掌心。
从前她以为秦晟宸爱她,所以不知好歹得贪恋“一心一意”,如今她重来一世,怎么还会再知错犯错?
好在秦晟宸也没多说,按她的话去做了。
接下来,秦晟宸自然是顺理成章的留下过夜。
他屏退左右,伸手将慕容雪拉进怀里,意图明显。
慕容雪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眉眼低垂。
“陛下,臣妾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若陛下去其他姐妹宫中。”
秦晟宸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第一次,生性霸道善妒慕容雪将他往外推。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你这是要把朕往谁的宫中推?”
慕容雪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
“臣妾觉得,林答应便挺好的。”
慕容雪说完,一抬眼正正对上秦晟宸骤然冰冷的眼。
======第2章======
“雪雪这是在试探朕对你的心意?”
慕容雪没想到秦晟宸会动怒,她心中一颤,下意识下跪请罪:“臣妾错了。”
秦晟宸拉住她的手,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往日模样:“莫再吃这样的飞醋,朕心里只有你一个。”
慕容雪没有试探他的心思,她是真的想成全秦晟宸和林映竹。
但没想到她的真心话,换来的却是秦晟宸这样的反应。
慕容雪挤出一抹笑:“臣妾只是怕陛下独宠,引得言官进谏。”
秦晟宸这才收回眼底的怀疑。
“雪雪,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他将慕容雪抱起,往寝殿走去:“今年吐蕃献上了不少好东西,明日朕拿单子来,你喜欢什么尽管挑。”
慕容雪靠着他胸膛,苦笑。
寝殿内,水声四溅,浪潮沉浮。
慕容雪指尖狠狠掐入秦晟宸结实的臂膀中,可她心里却酸胀难当。
秦晟宸在床笫间,从未叫过她的名字。
哪怕近在咫尺,她也看不清秦晟宸的脸,更不知道,他是否将自己当成了别人。
云月终歇,慕容雪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身边早已空空荡荡。
她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又疼又酸。
吟霜进来为她更衣,嘴里说着晨间听到的传闻。
慕容雪轻声问:“本宫让你去打听的事情,可有消息?”
吟霜立刻美滋滋回道:“陛下果然听娘娘的话,将荔枝都分了出去,林答应那边,的确也送了一份。”
慕容雪手一顿,心里除了刺痛,却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她终于从层层叠叠的回忆里看清了真相。
前世,宫里分荔枝,林映竹永远会有一份。
如今慕容雪明白了,原来爱吃荔枝的是林映竹,秦晟宸只不过是借着她的名头兴师动众。
这样一来,林映竹如愿以偿,而骂名,却是她一力担了。
前世种种,如同一把生锈的刀在慕容雪心里来回切割,疼的她脸色发白。
许久,她才缓过劲来。
只是慕容雪没想到,她一个无心之举竟让众嫔妃前来道谢。
慕容雪坐在主位上,看着坐在角落丝毫不起眼的林映竹,想起她的身份。
太傅之女,和她一同入宫,本不该只封一个小小答应。
慕容雪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与其他妃嫔闲聊。
这时,门外传来声通传:“陛下驾到!”
秦晟宸的身影一出现,众妃嫔皆是起身行礼。
慕容雪注意到,他迈过门槛的第一件事,便朝林映竹看了过去。
她心里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秦晟宸转瞬便收回了目光,扶起慕容雪:“你身子需静养,日后她们来,你只管回绝了就是。”
这话,让一众嫔妃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慕容雪笑也一僵:“臣妾……不觉得打扰,宫中无趣,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秦晟宸眉一皱,摆了摆手:“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
殿内顿时只剩他们两人。
秦晟宸这才放下帝王威严,拉过慕容雪的手,语气温柔:“朕说过,这后宫之中你没必要顾及任何人,朕会为你撑腰。”
慕容雪看着他宠溺的目光,心却颤了起来。
秦晟宸这话,前世她信了,结果就是在后宫树敌无数,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而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慕家在朝中也就越发举步维艰。
慕容雪沉默着。
秦晟宸又将她拉入怀中:“雪雪,如今朝堂稳固,朕该立后了。”
慕容雪猛地抬眸,对上秦晟宸笑意盎然的眼。
“雪雪,朕只想让你坐这个位置,但朕不能主动提起,只怕要丞相请命了。”
慕容雪心里瞬间被疼痛填满。
上一世她听了秦晟宸的话,自然是欣喜无比,连夜传信回丞相府。
可结果却是她爹刚说完,便被朝臣弹劾,更被百姓唾骂,丞相府的名声也是从这时开始一落千丈……
慕容雪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发颤。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臣妾能做陛下的贵妃,已经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有他求。”
秦晟宸看着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异色。
他向来顺着慕容雪,此事便不了了之,但当夜,他没来凤鸾宫。
慕容雪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起身,却见吟霜兴冲冲走进来。
“娘娘,奴婢听说,相爷今日早朝时,为娘娘请命立后呢!”
======第3章======
慕容雪豁然起身。
吟霜有些奇怪,挠头问:“娘娘,您不高兴吗?”
慕容雪沉默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最终苍白如纸。
她想起昨日自己拒绝后位时,秦晟宸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说着想让她当妻子,实际上,她只是一颗棋子。
无论怎样,棋子都拿在执棋人手中。
慕容雪眼里闪过一丝悲哀,随即焦虑如同巨石压在她心上,沉到了极致。
她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保住自己和慕家?
此刻,偌大的凤鸾宫,像极了囚笼,她是笼中鸟,半步不能离。
慕容雪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天黑。
她进了小厨房,做了几道秦晟宸爱吃的菜。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秦晟宸打消立她为后的念头。
热腾腾的菜色香味俱全,可直到表层的油渍凝固,秦晟宸依旧没来。
慕容雪派去打听的小太监回来,跪在门外颤声道:“娘娘,陛下……今夜歇在了林答应那。”
吟霜神色担忧,还是开口:“娘娘,您莫不是忘了,今日是初七。”
慕容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仿佛也空了。
她想起前世,每月的这一天,秦晟宸都会去林映竹那里,从未间断。
当时她以为是秦晟宸为了自己堵住悠悠众口。
但如今看来,大概这是林映竹与他之间有过什么约定。
慕容雪瞧着满桌凉透的菜,心口仿佛被堵上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的发慌。
半晌,她才道:“把这些撤下去吧。”
第二天,慕容雪早早带着吟霜等在林映竹的翠玉轩。
等了片刻,她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遥遥一望,她才惊觉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却和太极殿遥遥相对。
慕容雪心里猛然一刺。
原是如此,凤鸾宫再华丽,也比不得这里,开门见太极,情人两相应。
这时,墙内传来脚步声,秦晟宸从里走出来。
正正撞上慕容雪情绪翻涌的眼。
慕容雪看着秦晟宸,他脸上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愉悦满足。
她心尖如同被什么狠狠掐住,痛意瞬间蔓延。
在秦晟宸骤沉的目光中,慕容雪上前请安:“见过陛下。”
她字字坚定:“陛下,臣妾绝无染指后位之意,还望陛下莫将臣妾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秦晟宸瞬间收敛神色,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慕容雪,冷眸微眯。
嘴上说着后宫不得干政,可他的后宫中,谁的消息有慕容雪的快。
不过片刻,秦晟宸便上前扶起慕容雪:“雪雪,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这般作态?”
慕容雪心里一颤,却听秦晟宸声音淡淡,语气却不容抗拒。
“朕心意已决,这后位,非你莫属,今日之事朕就当没发生过。”
说罢,秦晟宸不容置喙地道:“回凤鸾宫歇着,朕要去上朝了。”
慕容雪看着他的背影,心脏重重往下一坠。
她回到凤鸾宫,让吟霜注意着宫外动向。
果不其然,不过短短两日,流言便漫天飞舞。
“慕家嫡女无才无德,怎配为后?”
“陛下就是对慕家太过宽厚,才放纵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慕容雪看着战战兢兢说着的吟霜,心瞬间跌入谷底。
这一刻,她总算懂得,何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如蒲草,如何对抗天下之主的雷霆?
慕容雪失魂落魄地回了凤鸾宫,只觉仿若由根无形的绳勒在她脖颈上,随时间一点点收紧。
慕容雪冥思苦想,给慕父捎去信。
……
“爹爹见字如晤……如今多事之秋,望父亲劝诫族人谨言慎行,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立后之事勿要再提。”
秦晟宸念完,看向立于身侧的大太监余逢,如闲聊般问:“你说,她这封信有何深意?”
余逢低下头赔笑:“贵妃娘娘品性高洁,奴才庸碌,不敢妄加揣测。”
秦晟宸唇角讥讽一勾:“品性高洁?她也配?”
殿内顿时死寂一片。
======第4章======
慕容雪将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不少。
她爹爹见着信后,自会审时度势。
等到入夜,秦晟宸便来了。
前世,秦晟宸每回来凤鸾宫,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的,他说,只有在她这,才能得片刻安宁。
慕容雪因他这句话开心了很久。
可自从昨日见过秦晟宸从林映竹那里出来的样子,慕容雪如今,唯有心凉。
秦晟宸没发现她的异常,自然的端起茶杯,说起了事。
“雪雪,秋猎之日,朕准备让后宫众人都出去散散心,此事,你安排好。”
慕容雪手一顿,轻声道:“所有后宫嫔妃吗?”
“自然。”秦晟宸笑看她,“你迟早是皇后,此次权当练手,莫要让朕失望。”
慕容雪心一颤,刚要开口,目光落在秦晟宸袖口上,突然愣住。
在他的常服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隐约绣着一株绿竹。
秦晟宸注意到她的目光,自然挪动了一下手臂,那竹子便看不见了。
他岔去话题:“秋猎之后便快入冬,雪雪,朕今年想要一个绣着腊梅的香囊。”
慕容雪回过神,望着秦晟宸与以往一般无二的模样,也扬起一个如往常般娇媚笑容,甜甜应下。
次日。
慕容雪用过早膳,吟霜拿来针线篮子,讨好道:“娘娘,奴婢去针线局找找腊梅花样,一定能让陛下对您刮目相看!”
慕容雪一怔。
她最怕疼,学女红时自然不上心。
针尖扎进指尖,她眼睛都疼红了,但只要看见秦晟宸露出的笑意,便觉得值得。
可如今回想,她做的东西秦晟宸总是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他的里衣却刺的是绿竹。
如今想来,原来这些她忽略的地方,处处藏着秦晟宸对另一个女人的爱重。
慕容雪只觉空气骤然稀薄,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瞧着那针线篮,突然拿起剪子,一剪一剪,将里头的东西都剪碎开来!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可莫要伤着自己!”
吟霜被她的举动惊住,反应过来后赶紧冲上来从她手里拿过剪子。
慕容雪喘着气,心里却觉得痛快,但痛快之下,却是更深重的痛苦。
香囊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自己对秦晟宸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慕容雪站起身来,重重吐出一口气:“这香囊本宫不绣,你随我出去走走。”
凤鸾宫外便是御花园。
慕容雪走了很久,心中的郁结也散了一点。
她拐了个角,却直直对上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慕容雪一怔。
林映竹赶紧行礼:“给娘娘请安。”
慕容雪此刻心情很是复杂,但她还是开口:“起来吧。”
林映竹站起身来,一抹温润陡然晃在了慕容雪眼中。
那玉佩,好生眼熟。
慕容雪心中一窒。
她入宫的第一年,秦晟宸将一枚玉佩拆二,龙凤各一,与她一人一块。
他说:“雪雪,此玉,便是朕与你的定情之物。”
慕容雪下意识抚上胸口,她视若珍宝挂在颈间的温润玉佩,此刻却陡然浸满寒意。
凉透全身。
就算再不懂玉,她也看出来自己胸口这块,不过是林映竹身上那块玉的边角料。
许是慕容雪沉默太久,林映竹有些站不住了。
她福了福身子,轻言细语的开口:“娘娘,妾身告退,免得扰了娘娘雅兴。”
慕容雪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笑意:“林答应,你这话似乎在说本宫霸道专横。”
“臣妾知错!”林映竹陡然变了脸色,连忙跪下。
慕容雪静静看着她,半响,却深吸口气道:“退下吧。”
若是前世遇上这种事,慕容雪绝不会姑息。
但如今的她,又如何敢对秦晟宸的心上人动手?
慕容雪心里发苦,瞬间没了赏花的心思。
“吟霜,回吧。”
慕容雪并未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可当天晚上,秦晟宸便闯进了她的寝殿。
“嘭”的一声殿门大开!
慕容雪浑身一颤,对上秦晟宸冰冷无比的眼:“你竟然因为一件小事便让人跪到昏迷,谁教你如此跋扈的!”
======第5章======
秦晟宸罕见的动怒,凤鸾宫的宫女顿时跪了一地。
慕容雪这才知道,在她走后,林映竹竟在御花园跪了两个时辰。
她心尖一颤,抿唇道:“臣妾没有罚她下跪,陛下就只听那林答应一面之词吗?”
秦晟宸眼眸微眯,语气更冷:“无人说是你叫她下跪,林答应是因为在御花园中与你起了些许争执,觉得得罪了你,怕的跪了两个时辰!”
“若不是她昏迷不醒,朕还不知,你在这宫中竟如恶鬼一般让人害怕!”
恶鬼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砸在慕容雪心上,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以往的确罚过宫妃,可那时秦晟宸从不苛责,反而笑她罚的轻了震不住人。
而今日,‘受罚’的成了林映竹,她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恶鬼’了!
心脏处涌起一股剧烈的疼痛,慕容雪此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秦晟宸眼神转冷。
“朕从前只以为你是任性,却不想你嚣张恶毒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更是连承认的勇气都无。”
“慕家就是如此教你女德女书的不成!”
‘慕家’二字如同一道闪电重重劈开了慕容雪被疼痛填满的心脏。
心中的痛楚霎时转为寒意遍布全身。
慕容雪立刻颤颤跪下:“臣妾知错!”
“朕看你根本不知错在何处,去太庙里跪两个时辰,好好思过!”
……
太庙透着阴冷。
慕容雪直直跪在那里,寒意从蒲团下窜进膝盖,逐渐蔓延全身。
她看着堂上满满秦家先祖牌位,满目荒凉。
她想她的确有错,错在不该对一个皇帝动了真心。
等慕容雪从太庙出来,一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疼痛钻心。
等在门外的吟霜看着她苍白脸色,心疼无比,急忙在慕容雪面前蹲下:“娘娘,步撵在外边等着,奴婢背您过去。”
慕容雪心里一暖,也没逞强,趴在了吟霜背上。
吟霜带着担忧的声音响起:“娘娘,陛下虽然震怒,但只要您肯哄,一定不会有事的,陛下最爱的就是娘娘您了。”
慕容雪心里一颤,望向漆黑的前方,轻声道:“吟霜,一个人心里可以爱很多人么?”
吟霜一愣。
慕容雪自嘲一笑:“或许,陛下的心意从来不在我身上。”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
秦晟宸,就是要替他爱的女人出气罢了。
慕容雪被罚的第二天,宫中便知道她受罚的原因,顿时流言四起。
从慕容雪入宫起,便独占恩宠,可如今跟一个小小的答应对上,竟然会输?!
一时间,不起眼的林映竹立刻处在了风口浪尖。
就在慕容雪听到这些流言的当晚,秦晟宸来了凤鸾宫。
他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雪雪,可有怪朕?”
慕容雪看进秦晟宸状似温柔的眼里,心狠狠一颤,接着便似委屈似撒娇的红了眼:“臣妾……只怕惹陛下厌弃。”
秦晟宸无奈发笑:“若是朕厌弃你,又怎会将这绝品冰玉膏拿来给你。”
说着,他小心的撩开慕容雪的裤腿,竟是亲自给她上药。
的确是绝品好药,药膏刚碰到伤处,疼痛便有所缓解。
秦晟宸对她确实很好,甚至堂堂九五之尊放下颜面亲自给她上药。
可慕容雪喉间却酸涩到发苦。
万般宠爱,只为推她给另一个女子做挡箭牌,秦晟宸,你对我何其残忍?
秦晟宸将那白玉般的膝盖上清淤揉去,只觉顺眼许多。
见慕容雪身子僵硬,不由柔声问:“怎么,可是疼?”
慕容雪身子前倾,靠近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心凉彻骨。
“陛下,伤口不疼。”
疼的,是心。
自这天起,秦晟宸连续一个月都歇在凤鸾宫。
宫中那些林映竹得宠的流言,自是不攻而破。
后宫众人嫉恨的目光再次钉在了凤鸾宫中。
慕容雪入宫多年,早已将这样的目光不放在心上。
离秋猎只剩半月时,她将名单整理好呈了上去。
晚上秦晟宸便来了。
他带着笑意进门:“雪雪,朕看过你列的名单了,很合适,不过这里还有一事要让你筹备。”
慕容雪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秦晟宸在她身旁坐下,道:“三日后,拓拔野入京,你准备一下。”
慕容雪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窖。
拓拔野,统管塞外九部,也是前世的叛军首领!
======第6章======
前世,她便是被拓拔野虏去后,被秦晟宸下令射杀!
慕容雪想起前世在拓拔野手里的遭遇,身子不由一抖。
秦晟宸看向她,关切的问:“怎么了?”
他敏锐捕捉到慕容雪的一丝害怕,眸间划过一抹狐疑?
慕容雪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并非前世,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她扯开唇角,道:“传言说塞外蛮族饮毛茹血,臣妾想着,一时有些惊惧。”
秦晟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有朕在,你只要安心准备宫宴即可。”
宫宴二字砸入慕容雪耳中,她呼吸一窒,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记忆。
前世,她唯一的妹妹慕流景,便是在这场宫宴上出的事!
慕容雪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惊惧,语气坚定:“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流景,这一次,姐姐绝不让你出事!
三日后,拓拔野入京面见天子。
是夜。
保和殿内丝弦阵阵,百官列于台下,觥筹交错。
这是为欢迎拓拔野而安排的盛宴。
秦晟宸坐在上首,慕容雪就坐在他身旁,一袭宫装,艳色无双。
她身旁摆着一张小矮桌,娇憨天真的少女仰头看她。
“姐姐,为何今天要让我坐在此处?”
慕容雪温柔的看着她:“姐姐很想你,想多跟你呆呆。”
慕流景被她看的红了脸,左右看了一眼,飞快的伸手勾了勾慕容雪的手指,笑得可爱至极。
慕容雪心中酸涩,她的流景,才十四岁啊。
她想起前世,流景嫌宫宴无聊出去透气,却跟旁人起了争执,不幸落水,虽被巡逻侍卫救起,却也失了清白,只能与青梅竹马的武侯世子退婚,委身那侍卫。
而在成婚当日,慕流景用三尺白绫,自尽于闺房之内!
不多时,拓拔野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慕容雪放在袖子里的手猛然攥紧,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前世,谁都没看出来,臣服百年的塞外诸部会有反叛之心,更无人想到,拓拔野能勾结内贼大胆行刺!
就在慕容雪回忆前世时,朝秦晟宸行礼起身的拓拔野也看清了慕容雪的脸,眼中顿时浮起浓烈的惊艳之色。
他对慕容雪向来只闻其名,可如今见了,才知道这是个漂亮得能让男人发疯的女人。
拓拔野毫不遮掩自己的欣赏,赞叹出声:“陛下好福气!”
一瞬间,慕容雪只觉得犹如被毒蛇缠上,几乎能感觉到蛇鳞上阴冷滑腻的恶心感。
就在这时,秦晟宸不悦的声音响起:“拓跋首领,谨言慎行。”
拓拔野眼中的觊觎,秦晟宸看的清清楚楚,一股怒意旋即在胸腔内燃烧。
“臣失礼。”
拓拔野回过神来,忙告罪,转而将各种珍宝呈上。
一时间,众人都忘了之前的插曲,大殿内惊叹声阵阵。
慕容雪却兴致缺缺,她感觉到衣角被人拉了拉。
慕流景小心翼翼道:“姐姐,我想出恭。”
慕容雪只得无奈唤来两个宫女陪着她。
直到慕流景的背影消失,慕容雪才收回了目光。
秦晟宸打趣道:“雪雪,你妹妹都要嫁人了,你还把她当孩子看?”
慕容雪眼中满是:“陛下,臣妾只愿流景百岁无忧。”
秦晟宸笑了笑,掩去眼中深沉。
可直到一炷香后,慕流景仍不见归来。
慕容雪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的不安瞬间窜到顶点。
她突的站起身来,甚至没来得及跟秦晟宸说一声,在众人齐刷刷望来的目光中,径直走出了大殿!
皇宫中长廊无数,慕容雪顾不得体统,脚步飞快的朝前世慕流景出事的那片湖冲去。
她刚走到湖边,便看见一个人影,将站在湖边的慕流景推了下去!
这一刻,慕容雪什么都没想,本能的朝水里跳了下去!
‘扑通!’
池水冰凉刺骨,慕容雪拼命往前游着,终于拉住了慕流景的手。
等她将人拖回岸边,已是一刻钟后的事。
看着惊惶未定的慕流景,慕容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糖糖,别怕,姐姐在,谁都不能伤害你……”
慕流景身子也在发颤,可看着姐姐失控的样子,忙安抚的拍着慕容雪的背。
“姐姐,我好好的呢,你也别怕。”
慕容雪心口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抱着慕流景,骤然痛哭出声。
她做到了,她护住了,她的流景不会死了!
这里的事自然惊动了秦晟宸,他匆匆赶到,驱散左右。
“怎么回事?”
慕容雪将慕流景护在身后,一字一顿:“陛下,宫中有人想要谋害我妹妹,还请陛下准我彻查此事!”
秦晟宸沉默片刻,道:“朕,准了。”
慕容雪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她差人将慕流景送出宫去,自己则回了凤鸾宫。
夜深,烛火摇曳,却只照亮慕容雪半张脸。
“吟霜,彻查六宫,将推二姑娘的人找出来。”
“还有,流景出宫前说是武侯世子派人请她去湖边小叙,此事你也要查证。”
吟霜领命而去,慕容雪却无法入睡。
她只要一闭眼,便能想起慕流景前世自缢那一幕……
凤鸾宫灯火长明,慕容雪就这么在软塌上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吟霜急匆匆从外走进。
慕容雪看着她脸上的焦急,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她急声开口:“发生了什么事?”
吟霜跪倒在地:“娘娘,昨夜您救二姑娘时,还有个侍卫也一同跳了下去,现在宫中盛传,二姑娘被人看去了身子,并非清白之身,根本不配武侯世子!”
======第7章======
嗡!
慕容雪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陡然震颤,霎时惊怒交加。
她明明已经救下了慕流景,怎还会如此?!
慕容雪声音发寒:“将造谣生事者抓起来,严刑逼供!”
吟霜即刻领命去办了。
不过一个半时辰,吟霜便去而复返。
慕容雪看着她惶然的神色,冷声道:“可有问出来幕后主使?”
吟霜猛地跪倒在地:“娘娘息怒,奴婢去时,却发现那两人……自尽了!”
慕容雪猛然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发黑。
恍惚间,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海中,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淋下!
天牢守卫森严,这天底下,除了秦晟宸,还有谁能让证据确凿的罪犯在看守的眼皮底下自尽?
慕容雪整个人重重跌回了软塌上。
一颗心仿佛落入了万丈深渊里,直直下沉,却永无尽头。
她不明白,她的流景做错了什么?秦晟宸要下此狠手?!
慕容雪目光空洞,突然想起一件事。
流景的未婚夫武侯世子,是继承爵位后定能掌管二十万边军的少年将才。
而前世慕流景退婚后,秦晟宸亲自赐婚,将林映竹的表妹许配给了武侯世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慕容雪终于看清前因后果,眼眶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坐在软塌上,指甲死死扣进掌心,却丝毫盖不住心底的痛楚!
半晌,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将所有传谣之人尽数抓获,并传本宫口谕,后宫上下,尽数去太平宫前观礼。”
吟霜扣头领命:“是,娘娘!”
整个后宫,迎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半个时辰后,上至妃嫔,下至宫人,尽数站在了太平宫宽广的殿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前方被压着的十数人身上。
而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慕容雪出来了。
她身穿贵妃朝裙,头顶贵妃金冠。
玄色衣摆上凤凰展翅欲飞,本就极盛的容颜这一刻更是绚丽得刺目!
所有人几乎都在这刻屏住了呼吸。
慕容雪自入宫后,便不曾穿过这身象征地位的贵妃礼服,可今日,她必须这么做。
她缓步走到那十数人面前。
那些人浑身发抖,就连头都不敢抬。
慕容雪声音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字字冷冽。
“尔等污言秽语扰乱宫廷,吟霜,将人拖下去!”
一时间,磕头声不绝于耳。
“娘娘饶命!奴才知罪!”
“求娘娘高抬贵手,奴才再也不敢了!”
慕容雪一双清眸如寒冰,在一片求饶声中,吐出两个字。
“杖毙!”
传谣之人简直肝胆俱裂,旁观的嫔妃也脸色发白。
慕容雪垂着的眼里凌冷无比。
“饶你们的命?谁来饶我妹妹的命?!”
她话落音,便有侍卫上前将他们拖了下去。
慕容雪看着妃嫔各异的脸色,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还望各位姐妹引以为戒。”
这一刻,她高傲又漠然,将嚣张跋扈四个字宣扬到了极点!
伴着不远处凄厉的惨叫声,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宫门处传来一声冷沉的呵斥。
“住手!”
秦晟宸大步踏入。
慕容雪站起来,与众人齐齐跪下。
“参见陛下。”
秦晟宸看着满地血腥,黑眸中怒意盎然,他看向慕容雪。
“朕予你贵妃之权,不是让你草菅人命的!”
慕容雪攥紧了手,声音毫无畏惧:“陛下,臣妾既掌中宫,难道要看着旁人犯错而不加管制么?这些人,祸乱宫廷,罪不容诛。”
秦晟宸一怔,随即更怒。
“还要狡辩?慕容雪,你何时变成了这幅心狠手辣的模样!”
慕容雪心里的寒意止不住的往外冒,她抬起头来,对上秦晟宸的眼。
“陛下,清白乃是女子生存之本,流景之事有关贞洁,岂容旁人胡言乱语?”
她说着,鼻尖骤然发酸。
“昨日臣妾向陛下求了恩典,彻查我妹妹落水一事,不过一夜宫中便流言飞舞,臣妾不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逼死流景吗?”
秦晟宸脸色沉沉:“可朕分明听说,哪怕主谋已然死在天牢,你也不肯罢休。”
“自然不能罢休!”慕容雪红了眼。
“陛下,臣妾在宫中一日,若有人要害我的家人,哪怕拼死,臣妾也要讨个公道!”
说到‘公道’二字时,她眼中已有泪光盈动,直直看着秦晟宸,分毫不让。
秦晟宸一怔,眼中蓦的闪过一丝心虚之色。
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冷脸。
“这皇宫,还由不得你说了算!来人,传令下去。”
“贵妃慕氏,心肠狠毒手段残忍,责其禁闭一月罚俸半年,褫夺其掌管六宫之权!”
======第8章======
贵妃受罚一事很快便传遍宫中,秦晟宸哪怕听见,也未置一词。
谣言愈演愈烈之际,他却跟林晚竹的父亲林太傅在勤政殿内对弈。
一炷香后,林太傅放下棋子缓缓道:“陛下今日可是有烦心事?”
秦晟宸一顿,沉下心来看向棋盘,眸色隐晦。
他捏着那黑玉棋子在指尖把玩,突然开口:“是下的有些乱。”
“看来,是棋子不听话了,竟在棋盘上乱走。”
林太傅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秦晟宸将棋子丢入盒中,便起身离去。
林太傅眸中光芒一闪,回府后,召来手下。
“给宫里娘娘传信,让她近日多亲近陛下,莫要被那慕氏抢了男人还一无所觉!”
手下小心讨好:“大人放心,陛下对娘娘情有独钟,那慕氏不过是个棋子挡箭牌罢了……”
林太傅冷哼一声:“一个男人,怀抱绝世美人,纵然心有所属,又怎会毫无所动?”
……
半月后,凤鸾宫。
慕容雪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不断咳嗽。
自她被罚第二日,便莫名大病一场。
这时,门吱呀一响,吟霜端着一碗泛着苦味的药进来了。
“娘娘,该服药了。”
慕容雪咳了两声,看向她通红的眼:“遇到什么事了?这么委屈?”
吟霜一顿,连忙掩去眼中泪意,急急摇头:“没,可能是风沙迷了眼。”
慕容雪轻轻吐出一个字:“说。”
吟霜便不敢再隐瞒:“今日奴婢听人讽刺娘娘,跟他们对了起来,只恨自己无用,没讨着好。”
慕容雪心口一颤。7
后宫中人早就对她恨意深重。
秦晟宸仅半月未来凤鸾宫,她们便一个个蠢蠢欲动。
想来上一世,若是她没死,最后只怕也是落得这个下场……
慕容雪接过药,一饮而尽,喉间苦意蔓延,没等吟霜拿蜜饯,她便猛地扑在床边,剧烈呕吐起来。
“娘娘!”吟霜慌了神,急忙去扶,却见慕容雪脸上一片惨白,眼中泪意浮动。
吟霜顿时心酸不已:“娘娘,奴婢再去煎一副来。”
慕容雪拉住她,摇了摇头:“这药,不必再喝了。”
“风寒可医,心病难除,这药,对不了我的症。”
她慢慢躺了下去,嘴里的苦意却久久不散。
这几日晚上,她总觉得冷,也总想起当初秦晟宸对她宠爱时那些好来。
可每每当她想沉溺其中,真相便犹如利刃,狠狠撕开这片假象。
慕容雪手指紧紧抓住被单,声音哽咽。
“吟霜,你说,陛下是不是从未爱过我?”
吟霜惊的直直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慕容雪背过身去,床榻之上,她肩膀微微抖着,泪流满面。
凤鸾宫的太医去了一波又一波,可慕容雪的病却迟迟不见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而秦晟宸,从未踏足过凤鸾宫。
解禁的当天晚上,慕容雪坐在窗前,天边皎月倒映入眼,却照不亮她心底深处。
不知道坐了多久,吟霜走过来:“娘娘怎在这吹风,等下寒了根本,有碍子嗣,”
慕容雪整个人僵住。
她哪里来的福气有个孩子呢?
即便是前世,她到死前,也从未有孕。
慕容雪如同木偶般站起身来,一时不察,却将窗边那坛盆栽带落在地。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响彻房间。
慕容雪下意识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棕褐色的泥土中,赫然露出一截血色的花蕊!
慕容雪心脏猛地一揪,她蹲下身去,颤着手拨开泥土,一阵刺鼻的异香随之袭来。
她看着这盆栽,陡然想起这是去年秦晟宸送来的。
这一瞬,她的心如同千根钢针狠狠扎下!
慕容雪猛地抬眸:“吟霜,将陛下御赐之物全都拿来!”
她此刻脸色白的如纸般。
吟霜不敢耽搁,一样样将慕容雪珍藏之物都摆在她面前。
可下一刻,慕容雪犹如魔怔一般,将其一样样砸碎,碎片满地,割裂了她的手。
吟霜慌的去拦,却被慕容雪狠狠一推:“让开!”
她满手是血,状若疯魔。
百样物件,尽皆碎裂,就如她的心,寸寸裂开,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每一样东西里,都有那刺鼻的异香!无一例外!
慕容雪死死的盯着那些东西,眼白处血丝遍布,骇人至极。
“吟霜,去太医院打听打听,这是何物。”
她声音里哑得令人心碎。
吟霜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时间,慕容雪却觉得漫长的令人窒息。
她瞧着跪在面前抖若筛糠的吟霜,缓缓开口。
“说。”
“娘娘……是麝红花,女子用之,终生无子!”
======第9章======
慕容雪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倒在了满地碎瓷上。
痛的钻心,可她仿若无知无觉。
“娘娘!”
吟霜哭了。
慕容雪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前世她一直无子,所有人都说,是慕家作恶多端,活该生不出龙嗣!
她为此求尽偏方,甚至求神拜佛,为了能有个孩子,她什么都做过!
她因此对秦晟宸感到愧疚,忍着心中剧痛将他推去旁人宫中!眼睁睁看着别人生下了她最爱之人的孩子!
却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秦晟宸一手安排的!
泪一滴滴砸落在她手背上。
秦晟宸,你好狠的一颗心——同床十几载,你竟就这么冷眼看着我在这场早已注定的棋局中不死不活!
慕容雪猛地捂住了脸,血与泪一同溢出指缝。
她喉间散出极尽痛苦的哽咽。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月光如水,照的满室苍凉,却照不亮慕容雪眼里的绝望。
解了禁闭后半月,秦晟宸终于来了凤鸾宫。
见慕容雪真病了,他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慕容雪又在装病邀宠,没想到竟病得如此严重。
看着她没了以往活力的苍白模样,秦晟宸心中莫名烦闷。
遂大发雷霆:“太医院干什么的吃的,连小小风寒都治不好!”
这样的关心,慕容雪却再也没了以往的甜蜜心动。
“与太医院无关,臣妾只是不爱吃药。”
秦晟宸皱眉将她揽入怀中:“好了,你妹妹之事就此揭过,过几日,朕带你去皇家寺庙散心。”
“谢陛下隆恩。”
沉默半响,慕容雪靠在他怀中,遮住麻木的眼。
三日后,皇家寺庙。
慕容雪跪在佛前。
阵阵檀香中,她执起签筒,心中默念:“佛祖在上,求求您,为信女指条明路。”
告诉她,该怎么才能在这条秦晟宸为她安排的死路上求活?
木签落地,慕容雪刚要俯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先她一步捡起了签。
慕容雪抬头,却是一愣,那僧人单手执褐色珠串,身上白袍一尘不染。
而他那张观音般慈悲的脸,却跟秦晟宸一般无二!
慕容雪连忙起身行礼:“玄明大师。”4
玄明与秦晟宸乃一母同胞的兄弟,只因迟生片刻,按照皇家双子不能同堂的规矩,十二岁那年便送来了皇家寺庙出家为僧。
玄明微微躬身:“贵妃有礼。”
他垂眸看了眼手中签,眉心一皱。
“奔波阻隔重重险,带水拖泥又渡山,皇嫂,所求何事,竟求了个下下签。”
慕容雪心底发寒,她张了张嘴:“是死路吗?”
玄明扫过眼前这张苍白至极,不复往日明媚的脸。
绝美容颜上,染上病弱之气,就像最好的山水画被晕染墨汁。
若是西子在世,只怕也不如眼前之美。
玄明收回目光,双手合十:“神佛之念不过求个心安,皇嫂可信,人定胜天?”
慕容雪身子一震,正要开口,却听殿外吟霜唤道:“娘娘,陛下出来了。”
慕容雪只能还了一礼:“多谢大师解惑。”便朝外走去。
她身后,玄明那双冷寂黑眸中,异色浮动。
……
第二日,秦晟宸率众人回宫。
却在寺门口遇见等着的玄明。
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僧袍浮动间,整个人飘然欲仙。
“见过陛下,贵妃娘娘。”
秦晟宸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你来此作甚?”
玄明俯身一礼:“陛下,此乃小僧自制桃花酿,昨日见贵妃娘娘不断咳嗽,又听闻她不喜用药,所以特地送给她试试。”
慕容雪一怔,看着玄明递过来的酒坛,正欲接过。
下一刻,她手臂却被秦晟宸抓住。
秦晟宸锁着眉,冷道:“贵妃的身体自有宫中太医调理,此物她不需要。”
慕容雪只得收回手:“大师好意,本宫心领了。”
“是小僧多事,望陛下与娘娘勿怪。”
玄明自然的将酒坛收回,目光澄澈坦然,任谁都看不出他有任何异心。
秦晟宸凤眼微眯,下一刻,竟当着玄明的面一把拉住慕容雪的手。
慕容雪浑身一僵,只能跟着他大步向前。
她看着秦晟宸宽阔肩背,这曾是她眼中唯一的依靠,此刻却只剩满心苦涩。
寺门口。
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这不合体统的一幕,留下的妃嫔更是嫉恨得眼都红了。
而林晚竹脸色苍白无比,想起林太傅上次传入宫中的话,猝然狠狠攥紧了手。
回京之后,凤鸾宫再次成了后宫众人的眼中刺。
秋猎前一天。
秦晟宸踏入凤鸾宫时,慕容雪正在窗边认真刺绣,阳光微微洒落,一片岁月静好。
他拦住奴才即将出口的通传,自己走了进去。
在慕容雪身后看了片刻,他才出声:“雪雪。”
慕容雪一惊,放下手中东西就要行礼,却被他虚扶住。
“这里并无旁人,不必多礼,这是绣的什么?”
慕容雪轻声道:“流景婚期将近,臣妾想给她添妆。”
秦晟宸一挑眉。
“朕记得,流景出嫁之日还早,你现在就开始了?朕的香囊呢?”
慕容雪眸光一顿,声音轻柔。
“陛下坐拥天下,怎的还惦记臣妾这一个小小香囊,臣妾不绣,陛下也总会有的。”
秦晟宸心里蓦然涌起一丝不舒服。
这丝不爽,不知从何而起,似乎是从上次宫宴之后开始的,又或许更早……在慕容雪第一次让他去其他人宫中开始……
他神情冷了下去,淡淡道:“你这是不愿给朕绣?”
语气虽淡,可任谁都知道他生气了。
他本以为慕容雪会立即朝他撒娇认错,谁知却看到了她眼中来不及收回的苍凉。
这一瞬,秦晟宸心口竟莫名一空。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离他而去。
而慕容雪接着却是向他请罪:“臣妾只是怕自己的拙劣绣工让陛下蒙羞。”
曾经哪怕把鸳鸯绣成鸭子,也要霸道的让他戴上之人,何时如此懂事?
这懂事,让秦晟宸无比心烦。
久久看着眼前人,他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晚膳时,秦晟宸没来。
慕容雪仔细的瞧着那副绣品,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这一世,她的流景该是得遇良人,安乐一生。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想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慕容雪指尖突的一痛,她顾不上溢血的指腹,仓皇回头。
却见吟霜跪在门口,声音发颤。
“娘娘,您父亲慕首辅被言官状告酒后大不敬之罪,陛下震怒,将人打入昭狱!”
======第10章======
慕容雪天灵盖似被重锤一般,大脑一瞬空白!
怎会如此!?
前世直到她死前,慕家即便大不如前,她父亲至少性命无忧,为何今生会有此变故?!
她顾不上染血的指尖,站起身便朝勤政殿冲去。
夜色浓厚,长廊重重,犹如噬人巨蟒。
慕容雪喘着粗气,对满脸惊色的守门太监开口:“本宫……慕容雪求见陛下。”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进去了。
可一刻钟过去了,那人再没出来。
夜风冰凉,将她身上的汗意与热度一同带走,留下的,只有满身寒气。
直至她手脚僵硬,浑身冰冷,勤政殿的门才打开。
秦晟宸逆光而立,看向黑暗中那道倔强的身影。
慕容雪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面,发出闷闷一声。
“陛下,我父亲向来忠君,臣妾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做出如此逆事。”
秦晟宸:“后宫不得干政,贵妃之前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
慕容雪一怔,随即重重磕下头去!
“陛下,是臣妾逾越,求陛下明察!”
“嘭!”的一声,额头砸在青石板的声音,让秦晟宸眉心一皱。
他脸上暗影浮动,终究开口。
“此事,秋猎之后再议。”
慕容雪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只得颤然叩首。
“谢陛下隆恩。”
出发当日,秋风猎猎。
慕容雪仍如往年一般,和秦晟宸共乘一辆马车,以示恩宠。
在她背后,无数道嫉恨的视线犹如附骨之疽紧紧跟随。
慕家的事压在心上,慕容雪一夜未眠,随着马车的摇晃,她也昏昏欲睡。
就在她头往旁侧时,一只有力的大手从斜里伸出,稳稳拖住了她。
秦晟宸看着睡过去的慕容雪,眸色晦暗复杂,半晌,才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慕容雪惊醒过来。
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缩到了角落边,而车厢里,早已没了秦晟宸的身影。
她撩开车帘,吟霜赶紧说道:“娘娘,咱们到了。”
慕容雪走下马车。
围场树木繁多,枯叶遍地。
慕容雪刚走到自己的营帐前,便见旁边帐中探出一个人影。
竟是林映竹!1
原来如此,秦晟宸还真是处处不忘自己这挡箭牌的妙用。
慕容雪心中一叹,收回视线径直走入营帐。
吟霜嘟哝道:“这是谁安排的,怎的将她这样的人跟娘娘安排在一处,真晦气!”
慕容雪正要开口,便听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住嘴!”慕容雪突然厉声呵斥吟霜。
“跟了本宫这么多年,竟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惯,自己掌嘴!”
吟霜吓得跪倒在地:“娘娘,奴婢知错!”
就在这时,帐帘被撩开,秦晟宸迈了进来。
他看着慕容雪,淡道:“这丫鬟,不必跟着你了。”
慕容雪心下一颤,连忙跪下:“陛下,她自幼服侍我,还请陛下念在初犯,饶她一命。”
秦晟宸冷声道:“滚去门外跪着,掌嘴八十!”
秦晟宸又沉着脸看向慕容雪。
“还有你,教得好丫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背后编排宫中主子!”
慕容雪脸色惨白一片。
只得叩首谢罪:“臣妾知罪,只求陛下饶她一命。”
秦晟宸没有搭理,冷哼一声,大步朝外走去。
不多时,另一边便传来林映竹请安的声音。
闻言,慕容雪猛地塌下肩膀,眼眶不受控的泛了红。
转眼夜深,万籁俱寂。
慕容雪躺在塌上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
既为慕家担心,又为吟霜担忧。
就在她翻身的一瞬,外面有刺耳惊声:“贼子闯入,护驾!”
慕容雪猛然坐起身来,可下一刻,她的帐帘被撩起,竟是林映竹生生闯入!
慕容雪瞳孔骤缩!
林映竹进来的一瞬,她身后跟着的刺客也一并入内。
“贵妃娘娘,救救臣妾!”
林映竹扑到她面前,尖声唤道。
那刺客一愣,顷刻上前,将泛着寒意的剑刃架在了慕容雪脖子上!
“原来你才是贵妃,险些抓错了人!”
“跟我们走!”
慕容雪几乎是被那人拖着走到了围场的山坳处。
“首领,皇帝不在帐中,我们只抓住了他的两个妃子!”
见到为首之人,这一刻,慕容雪心跳仿佛停滞了一瞬!
为何今生,拓拔野造反的时间会生生提前这么多?
拓拔野一见她,眼中划过一丝觊觎,又转为可惜:“贵妃娘娘,我们又见面了。”
“可惜了,只能借您的性命一用,助我们逃出生天。”
那刺客疑惑问:“一个女人,真的会有用吗?”
拓拔野勾唇一笑:“这是那狗皇帝最宠爱的贵妃,绝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慕容雪看了眼躲在她身后战战兢兢的林晚竹,很想告诉拓拔野,秦晟宸真正看重的人是谁。
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叹息。
这话她说了,这天下又有谁会信呢?
四周火光冲天。
禁卫军很快将此处包围。
拓拔野亲手持剑抵住慕容雪喉咙向前。
“秦晟宸,让我们走!否则你最爱的贵妃性命不保!”
这时,秦晟宸策马,从禁卫军中走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慕容雪身上。
可慕容雪却注意到,秦晟宸的目光投向了她身后无人问津的林映竹。
却一眼都未施舍予她。
这一刻,慕容雪仿佛听见心中有什么彻底碎裂开来。
她有些想笑,也真的笑了。
“陛下。”
秦晟宸这才回眸看她,当触及她那双绝望的眼时,他心口突的一缩。
慕容雪看着他,笑容明媚得让秦晟宸几乎晃了神。
“这一次,臣妾是最后一次做她的挡箭牌了。”
“臣妾不怨,只求陛下给慕家一条活路。”
闻言,秦晟宸瞳孔骤缩。
这些时日来的种种事情片羽般倏忽划过脑海。
他下意识怒喝出声:“慕容雪!”
慕容雪却不再看他,眼中闪过坚决,她猛地握住架在自己脖颈处那把刀。
接着,重重撞了上去!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死。
这一次,她不想再做另一个女人的挡箭牌,被所爱之人亲手下令刺死!
利刃划开血肉不过一瞬。
白的衣裳,红的血。
慕容雪最后映入眼中的,是秦晟宸从未有过的恐慌神情。
======第11章======
不过转瞬,秦晟宸的眼睛犹如被那抹血色沾染,猩红一片。
他暴怒出声:“将这群逆贼就地格杀!”
说罢,他径直从马上跃下,竟不顾安危,抽出剑便朝着还在怔愣中的拓拔野攻去!
“陛下!”
秦晟宸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能看到的,只有软绵绵倒在地上的慕容雪。
拓拔野慌忙架剑挡住他的攻势,可秦晟宸双眼赤红,甚至以伤换伤,剑光如练,血色满身。
拓拔野怒骂一声:“秦晟宸你这个疯子!为了个慕容雪,命都不要了?”
“朕今日便要你死!”
秦晟宸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疯狂。
拓拔野狞笑:“行,你想当情种,本王就成全你!全都围攻,用我们的命换他的,部落勇士定会拿下京城,为我们复仇。”
“为了部落!”
所有逆贼眼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此处。
秦晟宸手臂、胸腹之间多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就在他站在慕容雪身边时,却听身侧传来林映竹苍白无力的声音。
“宸哥哥。”
秦晟宸猛然顿住脚步,他挥剑刺入贼子胸膛,冷冷转头:“还能走就站起来,朕会带你出去。”
林映竹看了眼他身后毫无声息的慕容雪,竭力按下心中欣喜,听话走到秦晟宸身边。
拓拔野带来的手下在禁军的包围下逐渐减少,最后能站在秦晟宸身前的,不过数十人。2
秦晟宸眼神冰冷,他对林映竹开口:“朕会护着你二人,只有一点,你看好她。”
林映竹还没来得及说话,秦晟宸眼神一厉,抬剑狠狠往前劈去。
温热的血液瞬间落在了林映竹白净的脸上,她瞳孔一缩,整个人瘫在了慕容雪身边。
半个时辰后,秦晟宸单膝跪地,靠着手中剑才勉力撑住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衣物,已然被鲜血尽数染红,而身前,逆贼尸首堆积成山。
秦晟宸鹰隼般的眼眸扫视四周,警惕有漏网之鱼从某处窜出。
禁卫军统领跪在他身前。
“陛下,逆贼三百七十二人,尽皆伏诛,无一活口。”
当啷。
秦晟宸手一松,利刃落地,他慢慢转身,边沉声道:“朕知道了,你去唤太医过来,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他身后,林映竹满脸仓惶的看着自己,而本该在她身侧的慕容雪,却消失无踪!
秦晟宸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怒,他厉声喝道:“贵妃呢?”
林映竹被他吼的一颤,泪即刻流出来。
她带着哭腔开口:“陛下,臣妾有罪,有人趁陛下鏖战,从臣妾手中夺走了贵妃娘娘的尸身。”
秦晟宸这才看见,林映竹的手臂上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血液在她身侧凝聚了一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厉声道:“调动所有禁军,封山,务必找回贵妃!”
“是!”
秦晟宸停滞片刻,终是对林映竹开口:“随朕回营,让太医给你看看。”
“是,陛下。”
营帐内。
林映竹坐在下侧,哪怕太医小心翼翼到了极点,但她该受的疼一点都没少。
上方秦晟宸身边也有太医为他诊治伤口。
这些老太医本以为此次只是来走个过场,却不成想九五之尊都伤口满身,一个个花白的头发更是白了不少。
这若是料理不好,老命都得丢在这里!
林映竹偷偷瞥了一眼上方神情冷凝的秦晟宸,委屈的咬住了下唇,一声都不敢吭。
秦晟宸此刻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帐帘处。
终于,帐帘被掀开。
禁卫军统领单膝跪地。
“陛下,臣等无能,翻遍山野,仍未寻到贵妃踪迹。”
秦晟宸心里的戾气几欲压制不住,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砸向他。
“寻不到就扩大范围,九州四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2章======
就在秋猎围场人心惶惶之时,一辆朴素至极的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城郊某个院落前。
马车上下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将一个裹着披风的女子抬了进去。
走到大门紧闭的里屋处,一人出声。
“主子,我们将人带回来了,如今呼吸灭绝,只怕是活不成了。”
一个磁性有力的声音从里传出。
“抬去后院让医师救治,告诉他们,救不活,就去死。”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晚用什么菜一般。
房间之内,拓跋宏看着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心里的怒意几乎压制不住。
“我手下的人在围场内死了几百个!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那人带着一张青铜睚眦面具,只露出一双黑如九幽的眼,一袭黑色劲装勾勒出他精壮有力的身形。
他似是发出一声低笑,语调却凉薄残忍。
“我跟你说不要动手,你一意孤行,如今不过死了几百人,便坐不住了?”
拓跋宏猛然捏紧椅子把手,气的整个人都在发颤。
“睚眦,你不要太过分!”8
被唤作睚眦那人轻飘飘看了拓跋宏一眼,下一刻,他站起身来,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爆发。
“就连你爹在我面前,也要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少主,你如今在我面前如狗一样叫唤什么。”
拓跋宏脸色陡变,下一刻,他竟被那无穷无尽的威势逼的跪倒在地。
他咬紧牙关,睚眦却慢条斯理的欣赏着他的负隅顽抗。
一刻钟后,豆大的汗珠从拓跋宏脸上滑落,他终于低下了头:“少主,是我逾矩了。”
睚眦这才坐了回去,满屋令人窒息的内力骤然全部收回。
“滚出去吧,日后无事,别来我这别院。”
拓跋宏狼狈爬起,躬身告退。
在他走后,一道苍老的身影却从后堂走出,看着拓跋宏的背影,拱手道:“二爷,这人,用不得了。”
坐在堂内的睚眦摆摆手,语气轻松几分。
“顾老,不过一群塞外的狗腿子罢了,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顾老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
“不知二爷救了那慕家女回来是为了什么?属下听说,她在宫中恩宠无双,这岂不是一个烫手山芋。”
睚眦沉默良久,淡声开口:“山芋烫手,说明熟透了,熟透了才好吃。”
“至于我救她回来为了什么……”
他语气认真:“自然是为了喜欢啊。”
说出‘喜欢’二字时,他话语里透出的,竟是一份罕见的欣喜自得。
顾老一怔,本想劝阻,可想到他从前的遭遇,又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罢了。
转眼便是半月过去。
慕容雪终于从昏睡中悠悠转醒。
刚有意识,沉而不腻的檀香便窜入鼻尖,她心下一顿,这香气细腻,只有宫中才用得起。
她睁开眼,看向四周。
床帘是苏州特制的贡品,就连帐钩都是金丝玉带。
房间其他各处,无一不精致名贵。
就在她细细打量时,一个清越带着佛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皇嫂,身子可有不适?”
======第13章======
慕容雪即刻转眼看去,当看到那张与秦晟宸相差无几的面容,她心口不由一颤。
玄明满目平和的看着她,圈着佛珠朝她行了一礼。
慕容雪脑海中陡然回忆起在围场发生的一切……
她明明被逆贼包围,为何再醒来时会在此处?
看着她眼底的惊惶与猜疑,玄明的脸色半分未变。
“皇嫂莫要惊惶,是我救了你。”
慕容雪敏锐的察觉到,这一次玄明,并未自称小僧。
她抿了抿唇,将心中疑虑按下,轻声道:“多谢。”
玄明刚欲朝前踏步,慕容雪再度出声:“玄明大师,纵然你是出家人,更该知晓男女之防,还请止步。”
他微微一顿,旋即勾唇笑开。
本棱角分明的脸因着这个笑,显得软化不少,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感觉。
慕容雪有些别扭,她从来未在秦晟宸身上感受过这样的平静与松弛。
那个人永远像个木偶,在她面前演着他早已写好的话本子。
慕容雪收回思绪,突然想到一件事,她猛然一惊,想坐起来,胸口却突然传来剧痛,她不自觉的轻嘶一声,再不敢动了。
只是她依旧语气焦急的问着玄明。
“本宫昏迷了多久?这里是哪,可有慕家的消息?”1
“不多不少,刚好一月,至于慕家的消息……”玄明一顿。
慕容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一月?!
玄明的话继续着:“不知慕首辅无罪释放,是不是皇嫂想要听到的消息。”
慕容雪突然愣住。
她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对上玄明澄澈坦然的目光,不知怎的,她的心又落回了原处。
玄明见她脸上隐有疲态,张嘴说道:“皇嫂,你重伤未愈,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慕容雪确实觉得眼皮有些沉,闻言轻轻点头。
玄明走出门,关门的声音几不可闻。
等他转身时,脸上的佛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庙里佛像那般木然冰冷。
他轻声喃喃:“皇嫂?这称呼喊起来,哪有容雪好听?”
京都,皇宫。
秦晟宸从奏折中抬头,大太监即刻上前,问道:“陛下今夜,想去何处歇着?”
秦晟宸薄唇抿起,他问:“贵妃还未有消息吗?”
大太监脸色一僵,赶紧道:“陛下莫急,你派的人已在各处寻找,便是慕家也出动了不少人手,都为贵妃娘娘操心着呢。”
秦晟宸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想起大太监先前那个问题,无力道:“哪也不去,就歇在乾清宫。”
眼看着他要走,大太监咬咬牙,还是说道:“陛下,今儿林答应派婢女来了几回。”
秦晟宸脚步一顿,他这才想起昨日答应了林映竹今天要去看她。
大太监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求自己不要惹怒这位帝王。
好在,秦晟宸沉默一会儿,还是开口:“那便摆驾点翠宫。”
不过一刻钟距离,秦晟宸便到了点翠宫门外。
林映竹早就得了消息,等在门口。
见了秦晟宸,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给陛下请安。”
秦晟宸语气淡淡:“起来吧。”
他的语气和平常并无不同,刚要进殿,目光却顿在一个扫着枯叶的婢女身上。
秦晟宸语气莫名:“那是吟霜?”
林映竹笑道:“是啊,臣妾见吟霜无处可去,便让她在臣妾这做点杂事,等贵妃娘娘回来,臣妾自然会将吟霜还回去。”
秦晟宸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吟霜既是凤鸾宫之人,在你这也不合适,让她回原处,你这里,让管事的拨两个丫鬟就是。”
林映竹脸色骤变。
吟霜骤然抬起头来,她扑到秦晟宸面前跪下。
“皇上,奴婢愿意呆在点翠宫,服侍娘娘!”
======第14章======
秦晟宸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就连林映竹看着跪在面前的吟霜,也是一愣。
不过转瞬,林映竹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高傲之感。
不过短短一月,慕容雪的婢女便朝她投诚,这足以证明她比慕容雪强。
此刻,林映竹几乎想要慕容雪立刻出现,尝尝这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看着秦晟宸冷冽的神情,大着胆子开口:“陛下,既然这婢女愿意,那便让她留下,好不好?”
秦晟宸看她一眼,目光深沉的让人察觉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半晌,他说:“依你便是。”
林映竹喜笑颜开的跟着他踏入内殿。
她本以为秦晟宸会在自己这里歇下,但没想到只用了晚膳,体贴的话都没得几句,秦晟宸便离开了。
出了点翠宫,大太监看着秦晟宸冰冷的神色,半个字都不敢说。
只在心里怒骂林映竹不识时务,陛下最不喜欢背主之人,吟霜那样的奴婢她还当个宝收入宫中,真当谁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可秦晟宸直到回了乾清宫,也没就此事说半个字,大太监便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只是想着以后不能再跟林映竹有半点干系了。5
只是几日后,林太傅来找秦晟宸下棋时,被他不轻不重的说了句:“太傅莫要一心为江山社稷,家宅中人,也该严加教导才是。”
林太傅瞬间冷汗直冒,出了宫后将家中后辈喊到一起训斥一番,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后辈们,他陡然想起那个被秦晟宸宝贝似的藏于深宫中的嫡女来。
林太傅头发都愁白了一撮终于辗转着打听到了林映竹留下吟霜之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他在府中拍着桌子跟自己的发妻抱怨:“真真是个猪脑子!我俩的好她是一点没学到,倒是那些个姨娘手段学的不少!若不是陛下护着,这些年她早就给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林夫人也是一脸发愁的模样,她怒声道:“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早年万事都听你娘的,咱们第一个女儿至于被她抱去养成这幅德行?”
提起自家早年胡乱作为的亡母,林太傅顿时噤声。
半晌,他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过不久便是陛下寿诞,你到时候与映竹在宫中遇见,多提点她两句吧,既然留下了吟霜,便要好生善待,免得被人抓住话柄。”
……
转眼便是半年过去,京都早早的开始张灯结彩,只因他们的天子要过寿诞了。
街头巷尾纷纷洋溢着喜庆之气。
“听说此番给皇上贺寿,各国使者以及塞外部落都要来呢。”
“我现在没心情去管这些,我只想失踪的贵妃娘娘掉在我面前,让我拿上那万两黄金。”
“皇上对贵妃,可真是一往情深……”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秦晟宸的寿诞到了。
太极殿内布置的比上次拓跋宏来时更为精致。
秦晟宸坐在上首,只是那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不自觉看向身侧,明明前不久,那里还坐着风华绝世的女人……
这时,台下传来一个咬字不甚清楚的声音。
“皇上,我们国主为表诚意,特意将最宠爱的公主献给您。”
秦晟宸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扫向台下,神情陡然凝滞。
下方人一身轻纱,浑身金银叮当,纤细的腰肢上更有流畅的波斯国图腾。
半张脸被掩盖在红纱之下,那双眼,分明跟慕容雪一模一样!
======第15章======
秦晟宸一瞬不瞬的盯着大殿中的女子,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无人看见,他长袖下的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秦晟宸按下心中的急切,缓声开口:“取下面纱。”
波斯使者脸色微变,却听那女子开口,声音如黄鹂鸣翠。
“皇上,我波斯女子第一次取下面纱,只能当着自己夫君的面,还请皇上见谅。”
就连声音也这般像。
秦晟宸五指攥紧,他开口:“好,朕便准你。”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便知道波斯这回,送礼送到人心坎上了。
而坐在秦晟宸身边的妃嫔,脸色却有些微妙起来。
身为女子,才更懂得欣赏女子的美,她们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慕容雪,结果还没来得及争夺,就被一个外来者抢走了秦晟宸的注意力?
这怎么能行!
众妃嫔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有了成算。
唯有林映竹,垂着头如同隐形人坐在那里,仿佛在研究面前糕点如何。
实际上,是因为宫宴开始前,她被林夫人狠狠责骂了一顿。
她向来听话,乖乖的低着头挨训,听着自家娘亲将道理揉碎了讲给自己听。
林夫人看着她这幅乖巧但愚钝的模样,脑仁都是疼的。
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也要好好护着。
“你记住,日后切莫要做如此蠢事,爹娘在宫外,护不住你的。”
这时,有宫人上前布席,这才将林映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微微抬眸,顿时一愣。
为何这个波斯公主竟坐在了她身边?
林映竹不着痕迹的横了她一眼,泄愤似的将盘中糕点戳的稀碎。
她没看见,被她暗自嫉恨的波斯公主,悠悠朝她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冷意。
波斯国开了个头之后,各国纷纷献上寿礼,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秦晟宸面色如常,只是偶尔朝那抹红色身影投去的目光,泄露了几分不平静。
宫宴进行到尾声,秦晟宸率先起身,淡声道:“众卿家替朕,好好招待各位使者。”
众臣起身:“恭送陛下。”
秦晟宸走出太极殿,站在长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眸深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声:“于逢。”
大太监立即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秦晟宸抬脚往前走,话音在风中散开。
“将那位波斯公主,带去乾清宫。”
于逢一愣,随即恭声应下。
乾清宫。
秦晟宸换下了朝服,身穿明黄中衣,卧在软塌上,姿态慵懒矜贵。
不多时,于逢的声音便在外响起:“陛下,人带来了。”
秦晟宸顿了一下,才开口:“让她自己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烛火映照红柱,更显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秦晟宸看着她走到面前,淡淡开口:“取下面纱。”
这一次,这位波斯公主没有拒绝。
她抬起青葱般的玉指在耳后一抹,面纱便随风而落。
一张绝世容颜如同最美好的画卷缓缓展开,最终惊艳的落入世人眼中。
她眸若秋水,流动间却又带着一丝紧张。
秦晟宸坐起身来,向来镇定的天子竟有片刻失神。
他喃喃自语:“像,太像了。”
他突的眸色一凌。
“你叫什么?”
那女子似乎被他吓住,不由倒退半步,可转瞬却倔强的盯着秦晟宸。
“我叫雅丽珠,按照中原的话来说,是名贵玉器的意思。”
秦晟宸看着她,神情极淡。
“来我中原,自然要入乡随俗,从今日起,你便叫顾雪雪。”
顾彼自伤己,何处得心安。
======第16章======
于逢等在门外,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听见了秦晟宸的传唤。
他快步走进,头压得低低的,务求自己只看见脚下那一寸地。
秦晟宸声音有些疲惫:“将人安置瑶华宫,按四妃之礼。”
于逢赶紧躬身:“奴才遵旨,娘娘,奴才带您去安歇了。”
随着顾雪雪与于逢的离开,殿内寂静一片。
秦晟宸斜靠回软塌,手指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
沉思许久,他才停下动作,从胸腔内吐出一口闷气。
这时,于逢脚步飞快的回来复命。
“陛下,一切都安置好了。”
秦晟宸站起身来:“嗯,明日朕拟旨,你送去……”
他突的一顿。
于逢顿时屏住了呼吸。
从前陛下封号后宫女子,皆是要经过贵妃娘娘的手。
如今虽然六宫理事权收了回来,但那象征天下女子最尊贵权利的后印却还在凤鸾宫放着。
于逢等了很久,才听到秦晟宸暗沉的声音。
“朕好像很久没去凤鸾宫了。”
从前几乎日日都去的地方,到如今,竟有大半年都未曾踏足过。
于逢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如今贵妃娘娘未归,陛下自然不愿去伤怀,等贵妃娘娘回来,一切自然会回到从前。”
秦晟宸沉默一会,才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才抬起脚步朝寝殿走去。
而初入瑶华宫的波斯公主,却在床前坐着,脸上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她低声开口:“原来演戏,竟是这么劳心劳力的一件事。”
想着今日穿着那般异域的暴露服饰,她便觉得心尖发颤。
她身为慕家女,自幼便知书达理,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没想到今日短短几个时辰,她便做尽了大逆不道之事。
一是欺瞒君上,二是衣不蔽体,三是……见爹娘而不拜。
慕容雪深吸口气,按下心中酸意。
如今,还不到相认的时候。
慕家因她之死而得以片刻喘息,她如今若是光明正大的‘活’过来,也逃不过被当作棋子的命运。
慕容雪想起那日,玄明问自己:“皇嫂,你甘心吗?”
“明明是天下第一美人,却要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傅之女做陪衬。”
“明明慕家世代忠君,却只因皇兄的忌惮而只能被打压欺辱。”
“明明皇兄不爱你,却还是要让你陷入他精心编制的圈套。”
玄明目光灼灼,语气却透着一丝狠绝。
“就如我,明明与他一母同胞,却犹如云泥之别。”
“我不甘心,难道我活该命如草芥?”
慕容雪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说不出话,可细细想去,她那颗心脏里,除了对秦晟宸的爱,又何曾没有恨?
慕容雪甩了甩头,将那些思绪纷纷压下。
纵然不甘,可秦晟宸是帝王,掌万民生死,她只要踏错一步,便是将慕家满门送上断头台!
能让她答应玄明的,还是那件极为隐秘之事。
秦晟宸早就定好了各地世家的命运。
他永不接受世家投诚,所谓世家,只有被蚕食殆尽的份!
这,便是秦晟宸的为君之道,他要将所有可能的变数,尽皆掐灭在摇篮之中。
慕容雪无法看着慕家百余人死于非命。
她只能答应玄明。
站在秦晟宸的对立面!
======第17章======
秦晟宸意欲封一个异域公主为妃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飞遍了后宫。
第二日上午,四位宫妃便聚集在了萧贵嫔的宫中。
户部侍郎之女唐青率先开口:“姐妹们说说吧,如今该怎么办。”
一人挑眉:“唐贵人想如何?咱们难道还能左右陛下的恩宠不成?”
另一人眨眨眼:“是啊,除了贵妃娘娘,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放肆的。”
提起慕容雪,殿中突的一静。
这个人压在她们头顶太久,犹如一座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高山,更别提慕容雪失踪已久,早就成了陛下的求而不得。
唐青左右看看,低声道:“我听说,那波斯公主跟慕容雪长得一模一样,咱们被自己人压着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被外来的女人压上一头?”
几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些不忿之色,只是没有人开口先应承唐青的话。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萧贵嫔开口了。
“不过一个替代品,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陛下对后宫向来是雨露均沾,咱们当务之急,是为陛下绵延龙嗣,你们应该知道,异族嫔妃,是绝不允许有孕的。”
殿中一静,随即唐青笑了起来。
“还是萧姐姐高瞻远瞩,倒是我们想多了。”
在后宫,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陛下就算宠爱,又能宠爱多久?
先前提及贵妃的那个小妃嫔飞快的扫了另外几人的脸色一眼,将嘴里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场聚会便就此结束,几人也回到了自己宫中。
快要回到住处时,那小妃嫔身边的宫女凑上前,小声道:“贵人,奴婢瞧着您刚刚似乎有话要说。”
小妃嫔似乎也是忍不住,竟直接将她拉过来,咬起了耳朵。
“我本来就提醒几位姐姐,当初贵妃无孕多年,陛下不也将她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如今哪怕只因着这位异域美女的脸,陛下也不会对她差到哪儿去的。”
她嘀嘀咕咕的说着自己的见解,突听一个声音说道:“这样吗?那你觉得陛下是真心喜欢那位贵妃娘娘的?”
小妃嫔顿时昂首提胸:“那是自然!贵妃她……”
当她看清面前之人时,脸色顿时涨红的如同猪肝,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
慕容雪好以整暇的看着她,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眉心一点红钿更显美艳不可方物。
小妃嫔咳的难受,却仍旧盯着她那张脸使劲看,像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似的。
慕容雪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道:“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听你慢慢说。”
小妃嫔顺过气来,不好意思的往后挪了挪,她轻声道:“谢谢……”
说到后半截,她却又卡壳了。
一是她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二是皇上虽说封妃,却没赐名号与品级。
小妃嫔懊恼的挪开目光,瞥见身前大大的‘瑶华宫’三个字,心里更懊恼了。
她怎么就将八卦舞到人家正主面前来了?
这要是换个脾气不好的主,她早就在这里挨嘴巴子了!
======第18章======
慕容雪看着她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像极了自家那做错了事的妹妹,心中不由更加软和。
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我初来宫中,也没有认识的人,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常来陪我说说话吗?”
小妃嫔心跳加快,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让我来陪你说话?!”
慕容雪一怔,以为她是不愿意,正要道歉,就听她说:“我当然愿意,我可太愿意了!我叫盛绵绵,我是可以随时来找你吗?”
慕容雪不知道她的喜悦从何而来,跟着盛绵绵的宫女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没眼看。
自家小姐向来对貌美之人毫无抵抗力。
慕容雪揉了揉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声道:“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她神情温柔,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来。
不远处,秦晟宸看着这一幕,心脏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疼的他鼻腔发酸。
不远处的那抹人影仿佛跟他这半年来思之如狂的人重合在一起,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在他心间慢慢盘旋,可他却又再清楚不过,顾雪雪不是慕容雪。
慕容雪是他当做棋子的人,不是眼前这个身份背景都无可怀疑的波斯公主。
他的慕容雪,也许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了。
秦晟宸指甲掐进掌心,心脏处的悔与痛好似生出了尖刺,一寸寸蔓延,扎破心房,扎进血肉。
只是一瞬,他便抬脚走向了瑶华宫门口。
他的出现让慕容雪和盛绵绵都是一怔,随即两人行礼。
秦晟宸看着慕容雪身上的异域服饰,冷声道:“为何不换衣服?”
慕容雪一顿,似乎有些尴尬:“陛下,我不会穿你们中原的衣服。”
秦晟宸看着她,那张脸明明就是一样的,可她的自称,她的礼仪却跟慕容雪截然不同。
慕家向来注重后辈的培养,百年书香门第,慕容雪身上一直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而眼前的顾雪雪,灵动活泼,跟慕容雪几乎是两个极端。
秦晟宸转头看着于逢,怒声道:“你没有给她安排婢女?”
慕容雪看着于逢一抖的样子,有些好笑,她拉了拉秦晟宸的衣袖,轻声道:“于公公拨了的,只是我不喜欢被人近身伺候,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被她那样注视着,哪怕秦晟宸知道她不是慕容雪,也强行压下了心中怒意。
他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轻轻甩开了慕容雪捏住他袖子的手,想了想,他说:“朕让宫女当着你的面换一遍,你便知道了。”
他看向盛绵绵,眸光微动:“你是?”
盛绵绵心里叫苦不迭,她万万想不到,进宫一年都没遇见的皇帝竟然今日这么巧就遇上了。
盛绵绵只能老老实实跪下:“妾身盛绵绵,是大理寺卿盛祈之女,参见陛下。”
秦晟宸这才有了那么一点印象,盛祈也算是朝中肱股之臣,只是这盛绵绵怎的看上去如此之小?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他淡声道:“退下吧,顾雪雪,你跟朕进去。”
说罢,秦晟宸率先走进了瑶华宫。
慕容雪对盛绵绵眨了眨眼,才跟了上去。
瑶华宫内,秦晟宸独自一人坐在屋中,等待着去换衣服的慕容雪出来。
足足一刻钟后,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秦晟宸下意识看过去,顿时心中一震。
慕容雪穿着与从前毫无二致的衣服站在他面前。
“陛下。”
只是她那张绝美面容下却是一颗死寂冰冷的心。
她再怎么傻,也猜到了秦晟宸的用意。
如今她成了自己的替身。
何其可笑!
======第19章======
慕容雪不知道,秦晟宸并非有意让她换上这样的衣服。
只是在这后宫里,秦晟宸接触的最多的女人只有慕容雪,挑东西的标准自然也跟她相差无几。
秦晟宸将她打量一番,最终落在她那头卷曲的金发上,眉心不自觉皱起,但很快便松开。
他轻咳一声:“看来你已经学会了,以后在宫中,不要再穿以前的衣服了。”
慕容雪垂眸,掩下眼中情绪,低声道:“我知道了。”
秦晟宸挑了挑眉,没去计较她从未在自己面前用过谦称,而是转移了话题。
“日后这瑶华宫就是你的家,朕会赐你为雪妃,希望你安分守己,也希望你安然无恙。”
慕容雪骤然抬眸看向秦晟宸,颇为不服气的开口:“什么叫安分守己?陛下这么快就开始敲打我了吗?”
她记得前世,宫中也有个别国送来联姻的公主,只是最后因为太过刁蛮而被厌弃,但她当时听着秦晟宸说起那位公主时,倒带着一丝兴趣。
如今别国公主还未入宫,慕容雪刚好将自己波斯公主的身份利用个十成十。
以她对秦晟宸的了解,既是邻国公主,娇蛮任性一些,也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
果不其然,秦晟宸唇角轻轻勾了勾,哪怕他一片冷然,至少态度还算温和。
“怪不得今晨在御书房,波斯使臣特意向朕提起,日后若你有冲撞,请朕海涵这样的话,你可知道你这性子,在这后宫中会树敌无数。”
慕容雪心下微冷。
她是慕家女时,被迫跟后宫所有女子站在对立面,因为她抢走了她们共同的夫君。
如今她成了波斯公主,却依旧逃不过被人嫉恨的命运。
那又如何?
慕容雪勾起一个娇媚的笑意,红唇轻启:“那陛下会护住我吗?”
秦晟宸正要端茶的手在半空僵住一瞬。
他拈起杯盖轻扣几下,瓷器碰撞出悦耳的声响。
他想起,当初慕容雪还在时,也是这样朝他撒娇的。
“陛下会护住臣妾吗?”
秦晟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覆盖上一层阴影,掩盖住了黑眸中的情绪。
他自然护着慕容雪,护着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当一辈子的棋子。
这时,他耳边传来一声不满的声音:“陛下?”
秦晟宸回过神来,他看着一脸不悦的女人,沉默一瞬,才道:“自然会。”
他也确实需要另一个人来给林映竹打掩护了。
秦晟宸嘴角的笑意更深:“你的脾气倒是不小,可会下棋?”
慕容雪老实的摇摇头:“不会。”
“可会弹琴?”
“不会。”
秦晟宸皱了皱眉:“那你会什么?”
“骑马射箭。”
看着慕容雪认真的神色,秦晟宸再度沉默下去。
半晌,他才说:“宫中没有女子会骑射,不若朕让人来教你学些新东西?”
慕容雪摇摇头:“谢谢陛下,不用了。”
她却心想,哪里是没有女子会骑射,那大将军之女日日求着兵部侍郎之女给她做些小花样,在她那院子里,真真是什么都有。
慕容雪一想到这点,真是心痒难耐。
======第20章======
从前谨言慎行惯了的人,如今换了身份,自然要活的洒脱一些。
想到这,慕容雪立即开口:“陛下,臣妾若是想出瑶华宫认识新朋友可以吗?”
秦晟宸也不含糊:“除了一些禁地,自然是可以的,若是有人欺辱你,尽管告诉朕,朕为你出头。”
这话,落入慕容雪耳中,却显得有些刺耳。
原因无他,当年她初入宫时,秦晟宸也是这么对她保证的。
看来,只要能给林映竹当挡箭牌,无论对方是谁,秦晟宸都会保证那人的荣宠。
慕容雪心底发冷,却强行将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
如此也好,这样她做起事来,也不会束手束脚了。
秦晟宸在瑶华宫呆了一个时辰便离开了。
而封妃的旨意也随后就到了瑶华宫。
慕容雪昨日入宫,今日便成了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妃嫔。
只能让人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是夜,秦晟宸去了点翠宫。
林映竹赶紧迎出来,扑进了他怀中。
秦晟宸习惯性的揽住她,低声道:“今日过的可好?”
林映竹笑眯眯的:“宸哥哥这么一问,我就是不好,也是好的了。”
秦晟宸顿了顿,知晓她因为封妃之事心有不悦,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
“如今世家未平,朕不能即刻封后,若是将你抬了上去,前朝后宫的火力都得在你身上,如此一来,太傅府压力甚大,而你也应付不来。”
林映竹倒也知情识趣,从善如流的挽住秦晟宸的手臂,轻声道:“这些年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的,宸哥哥,我只是有点吃醋。”
秦晟宸抬手碰了碰她发间的流苏,温声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后宫中,哪一个女人能比得上你?何必吃醋。”
林映竹笑道:“你不要老是拿救命之恩说事,我不想你总是想着我是救命恩人这回事。”
秦晟宸也笑。
“好,朕日后少提。”
两人已经走到了屋内,服侍的人都下去了,林映竹这才放松的靠上秦晟宸的胸膛。
只是刚刚眼里浮动的笑意转为了一丝心虚。
她也不好说到底是不是她救了秦晟宸,只是那年夺嫡之争太过惨烈,她恰好在路边看见了秦晟宸而已。
但她没说的是,当时秦晟宸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只是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将他丢在路边不闻不问。
林映竹将心中的慌乱按下去,同秦晟宸说起了旁的事。
而另一边,瑶华宫内。
烛火摇曳中,一排下人齐齐整整跪在那里。
慕容雪坐在上首,清眸扫过,心里却隐隐有着惊意。
整整八人,玄明竟不动声色的将她瑶华宫的奴才尽数换成了他的人。
这皇宫之中无一人察觉。
想起入宫前玄明担忧的模样,不知怎么,慕容雪心里有些暖意。
她知道这样的举动有多冒险,可玄明却说,哪怕事情败露,也要护她安宁。
这是第一次,慕容雪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到呵护的感觉。
既然如此,她只要继续扮演着这个替代品,等慕家平安离京便可。
慕容雪挥了挥手,正要说些什么,跪着的一人却猛地转头。
“谁在那里?!”
======第21章======
慕容雪心里一惊,可已经有身手利落的人冲了出去。
不过片刻,一个瘦弱的宫女便被丢在了屋内。
“娘娘,这个人不知怎么溜了进来,鬼鬼祟祟在外面偷听,要不要……”
那人眼神狠戾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慕容雪抿了抿唇,冷冷看向他:“没脑子的东西,这是皇宫重地,你以为杀个人这么简单?”
这一刻,她身上骤然涌出的气势,如此尊贵不可冒犯。
那人即刻拱手:“娘娘教训的是。”
慕容雪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这些人自然也知道面前的主子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尽皆收起了轻视之心,面色恭敬的退了下去。
等屋内的人都走光,慕容雪才看向地上那人。
身形瘦弱,衣着连浣洗局里的婢女都不如,就连手上,也遍布细小的伤口。
慕容雪心脏如同被人扎上一刀,所有的隐忍全在这一刀里碎成渣。
她颤声开口:“吟霜……”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人骤然抬眸,看清慕容雪脸上的怜惜时,一双枯寂的眼眸里顿时盈满泪水,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喊:“娘娘?”
慕容雪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忍不住的哽咽:“你怎么……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是谁如此欺凌你?”
吟霜身体颤着,骤然痛哭出声。
她顾不上主仆之仪,径直抱住了慕容雪的腰肢。
“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娘娘,奴婢终于等到你了……”
她哭声里带着太多委屈与痛苦,还夹杂些许害怕自己身处梦中的害怕。
慕容雪轻轻拍着她的背,摸着她背后凸起的骨头,心底的痛意越发剧烈。
她的吟霜,明明是那样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竟被欺负成眼下这般模样!
整整半个时辰,吟霜才终于彻底宣泄出心里的痛楚。
慕容雪拿着手帕将她哭的不成样子的脸擦干净,温声道:“别哭了,我回来了。”
吟霜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疑惑的目光落在她那头金发上,犹疑道:“娘娘,您这是?”
慕容雪笑着开口:“这是我跟从前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如不是如此,怎么能骗得了陛下。”
吟霜想到她现在的身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慕容雪又问:“你现在在何处?是陛下发落了你?”
吟霜摇摇头。
“自从娘娘失踪的消息传来后,奴婢便想办法去了点翠宫,当时在围场内陪在娘娘身边的只有林映竹和皇上,奴婢想探听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当时陛下发现奴婢在点翠宫时还有些生气,不过林映竹撒了个娇,奴婢还是留下了。”
吟霜紧紧抓着慕容雪的手,语气愤慨:“娘娘,当初林映竹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您被贼子掳走的,她跟她宫女抱怨时,奴婢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雪听着这话,心里没有愤怒,只有对吟霜的心疼。
她拍了拍吟霜的手臂,轻声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应当知道她才是陛下心里那个人,又何苦跟她对上,她是主你是仆,莫要跟她纠缠。”
慕容雪想了想,脑子里计划成型:“如今我的身份大不如以往,明日我去点翠宫接你出来,你只要……”
======第22章======
吟霜听着,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只是临走前,她对慕容雪说了一句话。
“不管娘娘想做什么,奴婢一定拼死跟随。”
说完,她才转身离开。
慕容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有些看不清,自己孤注一掷的为慕家寻求生路,是不是他们想要的。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上午,慕容雪便去了点翠宫。
她服饰华贵,脸色明媚,跟迎出来的林映竹相比,更显得她姿容无双。
慕容雪从前不察,如今看去,只见林映竹表面恭敬,但骨子里那股不服气,却明显至极。
她笑了笑,很是嚣张跋扈的样子,指了指她身边的宫女。
“你,去给我端把椅子过来,我跟这位……答应好好说说话。”
慕容雪目中无人的模样瞬间惹恼了林映竹,她指甲掐进掌心,死死的盯着她,缓声开口:“雪妃娘娘与我素未谋面,有何好说的。”
慕容雪挑眉一笑:“就是素未谋面,才更应该好好了解,陛下说现在我才是后宫地位最高的人,难道连跟你说说话都不可以吗?”
她不仅嚣张跋扈,还不讲道理,这幅姿态还是她想着前世那位塞外公主才模仿出来的。
但这一套,对付宫中女人确实有用。
她们对于高位者哪怕妒忌,也不敢流于表面,生怕自己在这后宫中被打压欺辱,再无翻身之日。
哪怕林映竹知道秦晟宸最后会站在她这边,也依旧遵循着这套处事之法。
她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两把梨木椅与一张圆桌便出现在了点翠宫的院中。
林映竹甚至开口,让宫女去做些点心与甜羹送上来。
慕容雪不客气的坐下,好奇的打量着林映竹院中的景致,片刻后,赞叹开口:“林答应,你这院子里的景致被人打理的真不错,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若是其他宫中的妃嫔听见慕容雪这话,定然会琢磨出她那份醉翁之意不在酒来。
可林映竹是谁,那可是被秦晟宸捧在手里,远离后宫纷争多年的女人啊!
是以,她将慕容雪的赞叹当了真,甚至颇为自得的开口。
“这也算不上什么,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宫女就能做到的事情,吟霜,来让雪妃娘娘看看你的本事。”
竟是当着慕容雪的面就要指使吟霜开始干活,好卖弄她的威信。
慕容雪眼里划过一丝冷意,突然开口:“叫吟霜?这名字好听,我那院子里正缺一个打扫的丫鬟,不知林答应可否愿意忍痛割爱,将人给我带回去?”
林映竹得意的表情在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话里,瞬间裂开。
她从未见过如慕容雪这般,第一次见面就讨要婢女的人!
偏偏慕容雪笑眯眯的看着她,像是这要求再合理不过,更是跟旁边的宫女商量要给多少钱才好。
她这里是什么集市吗!林映竹简直气的浑身发抖。
慕容雪看着她怔愣的样子,神情有些不悦:“你不愿意?”
林映竹好险才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没有,臣妾自然是愿意的。”
======第23章======
慕容雪这才笑了起来。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盒明珠,往桌上一放。
“很好,那我们就钱货两讫了,那个……吟霜,跟我走,咱们去找下一个人。”
慕容雪豪迈的如同山野土匪,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
带走了吟霜,留下了明珠。
等去拿吃食的宫女回来,院子里只剩下气的脸色扭曲的林映竹。
她是秦晟宸特意安排在林映竹身边的人,自然眼明心慧。
她走到林映竹身边,将吃食盒子放下,低声道:“答应,吟霜被要走了?”
林映竹没好气的开口:“可不是么,她还给了我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说是当买下吟霜的钱,这样言行无状,真不知道她学的什么规矩!”
宫女沉默着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将近十颗齐齐整整的明珠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她放在林映竹面前,劝道:“答应您看,一个不忠心的奴婢,换来这么多财宝,也算不错。”
林映竹瞥了一眼,兴致缺缺的模样。
毕竟她是秦晟宸最爱的女人,这些年来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自然也不会瞧得上这一盒勉强算的上珍品的明珠。
她随意道:“等下将这些东西分下去吧。”
她宫中伺候的人也不多,这盒珠子分下去,人人有份。
这也是点翠宫人忠心的一个原因,且不说陛下的态度,就是林映竹这幅大方的样子,也足以让他们满足。
宫女阖上盖子,轻声劝道:“答应莫急,吟霜本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留着也是无用,若是陛下见着她在此被磋磨,与您离了心更是得不偿失,您不如趁着此事,告雪妃一状。”
林映竹眼前一亮,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她站起身朝宫女道:“绛紫,还是你最合我的心意,这主意好。”
这里发生的事,慕容雪自然不知道。
既然从点翠宫要了吟霜,未免秦晟宸怀疑,她自然要去别的宫中转转。
得坐实一个不懂规矩的公主形象才好。
于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后宫众人都知道,这位新晋的雪妃,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盗。
偏还有苦不能言。
等到晚膳前,这事就被于逢报到了秦晟宸跟前。
听着于逢绘声绘色的描述,秦晟宸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他有些头疼:“这波斯国主未免也太宠她了,一点礼仪规矩都不教的吗?”
于逢从他话语里却没听出多少怒意,反而是带着一丝无奈。
秦晟宸大手一挥:“你领着人去清点后宫众人损失,酌情补偿。”
于逢即刻领命而去。
他走后,秦晟宸看着面前的奏折,突然觉得无趣,索性准备出去走走。
可不知怎么,他却绕到了瑶华宫前面。
秦晟宸脚步顿住,拦住想要通传的宫人,自己走了进去。
刚走到门边,便听到里面二人的对话。
“娘娘,若是皇上怪罪,可如何是好?”
“怎么会,我已不再是任他摆布的慕容雪。”
秦晟宸猛地顿住了脚步!
======第24章======
那样的声音,去了刻意装出来的娇蛮,恢复了曾经慕容雪说话时的姿态。
熟悉却又陌生。
秦晟宸心脏猛然跳动,一股被欺骗的怒意瞬间席卷心头。
不过片刻,他却又冷静下来。
不对,慕容雪明明失踪半年有余,为何会成为波斯公主?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晟宸眸色沉沉,脑中念头千回百转,最终还是推开了殿门。
他看着慕容雪猛然回头,漆黑的眼眸中慌乱骤显。
吟霜下意识跪在了慕容雪身前。
秦晟宸站在门口,冷声道:“都退下。”
没人敢违逆九五之尊的命令,尤其是在秦晟宸明显的表现出怒意之后。
瑶华宫内,玄明手下的宫人瞬间意识到不对,其中一人缓缓后退,须臾便隐没在黑夜里。
吟霜跪着没动,秦晟宸的怒意几乎冲昏理智,他看向慕容雪,一字一顿:“让她走,还是要她死?”
吟霜一颤,刚要开口,慕容雪却拦住了她。
“无妨,你先下去吧。”
吟霜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站起身往外走去。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秦晟宸看着她,冷声道:“朕现在该叫你什么?顾雪雪,还是慕容雪?”
他知道了。
慕容雪心脏猛然缩紧,但随即又狠狠一松。
她说不出为何,只觉得恢复本来身份,让她如释重负。
她半晌没说话。
秦晟宸猛地拉住她的手:“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朕?你知不知道朕找你找的有多苦?你觉得这样耍朕很好玩吗?”
慕容雪却狠狠甩开他的手。
“陛下何时,会跟一颗棋子谈感情了?”
秦晟宸一怔。
慕容雪心知如今是必死的局面,索性将两世的委屈尽数宣泄。
“陛下将臣妾当做棋子,当做你和林映竹美好爱情的挡箭牌的时候,可有想过,臣妾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会痛的?”
“既然陛下早就心有所属,为何要让编织一场如同梦境的陷阱,眼睁睁看着臣妾踏进去,当时,陛下难道也是为了好玩?”
“臣妾如今最后悔的,不是当年入了宫,而是在围场那一刀,没能直直对准心脏一了百了,也好过如今要再次面对你!”
秦晟宸暴喝出声:“慕容雪!”
慕容雪直直跪倒在地,眼底却燃起烈焰。
“当日臣妾确实是想以命换慕家平安,如今犯下欺君之罪罪无可赦,求陛下赐死!”
秦晟宸猛地扣住她下巴,字字如刀。
“你想求死,朕偏不让你如意,你这条命属于朕,若敢自作主张,朕灭了慕家九族!”
慕容雪定定的看着他,脸上勾勒出一抹带着冷意的笑容。
“谢陛下,留臣妾一命。”
秦晟宸一甩袖袍,转身离开。
慕容雪看着那抹身影越来越远,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早知秦晟宸今日会来寻她,更知道他若是听到这些话,心里的震撼定然无以复加。
可眼下,她仍旧活下来了,哪怕她犯下欺君之罪,祸及家人!
慕容雪赌的,就是秦晟宸的舍不得。
当爱意消散,她唯一的筹码,便是对秦晟宸的了解。
“秦晟宸,这一次,又是我赌赢了。”
======第25章======
秦晟宸回到乾清宫中,整个人的气势让过往宫人都战战兢兢。
于逢侯在门外,并未听清他与慕容雪的对话,只是隐约察觉到两人在争吵着什么。
如今秦晟宸满脸的怒意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于逢伺候的更加小心了。
他放下一杯浓茶,轻声道:“陛下,气大伤身。”
秦晟宸薄唇紧紧抿着,想到慕容雪竟装模作样的骗了他这么久就觉得愤然。
可他没意识到,他纵然生气,也没有想处罚慕容雪的想法。
慕容雪曾是他日夜相处的人,哪怕当时他以为她只是棋子,可该给的东西一样都没少给。
更遑论慕容雪失踪后,自己心里仿佛空了一块的感觉。
如今知道瑶华宫住的那位就是慕容雪,秦晟宸清楚的察觉到,他这些愤怒中,夹杂了多少不甘心。
为何她不愿像从前一样认真对待自己,而是采取这样让人看不懂的方式回到他身边?
秦晟宸将指腹按在那杯温热的茶盏上,眼中闪过沉思。
慕容雪失踪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着这些毫无头绪的事,秦晟宸沉声道:“于逢,你下去,让大理寺卿来见朕。”
于逢闻言一怔,小心翼翼的答道:“陛下,大理寺卿不在京都,据说某村落有贵妃娘娘的下落,他昨日便出城确认去了。”
秦晟宸眸光一闪,手边的杯子猛然砸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于逢重重跪下,不敢言语。
秦晟宸眸光微闪,心中突然涌现一股不安。
他吩咐道:“让人快马加鞭追上他,告诉他,不必查贵妃下落,顺着这个消息查下去,看看到底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于逢领命而去。
秦晟宸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眼中闪过冷意。
慕容雪无故失踪定有蹊跷,只是不知道这背后操纵之人究竟是何居心。
乾清宫的殿内寂静一片,秦晟宸想着,突然冷嗤一声。
“无论为何,既然你回来了,朕便不会放手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朝某处开口:“仔细盯着瑶华宫,不容有失。”
烛火的阴影里,隐隐传出一声厚重的应声,随即又悄无声息。
秦晟宸站起身子,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的天空,眼神深邃莫测。
慕容雪,朕倒想看看,这一次,你如何再从朕的手中逃脱!
……
夜色笼罩,一轮圆月高悬于天,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为整个京城披上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仿佛蒙了一层薄雾般,朦胧而迷离。
慕容雪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已经在床榻上躺了两个时辰,可脑海中仍旧是一片混乱,怎么也理不顺思绪。
慕容雪想起了当初与秦晟宸的初次相遇。
那日,她在慕府绣花,突见自己的父亲神色恭谨的陪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
她一抬眸,便看见他平淡无波的眼神,而看向自己父亲的目光,隐有一丝忌惮。
从那时候,慕容雪就发现他对慕家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无谓。
可没想到,仅仅半月,慕家便收到了命她入宫为妃的消息。
再之后,便是荣宠无双,她也渐渐放下了对秦晟宸的戒备,交于真心。
可直到死前,她才知道,所有的爱意全是假象,他的目的,只有利用。
就在她回忆过往时,窗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慕容雪猛然坐起身来。
======第26章======
慕容雪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四周的动静。
万籁俱寂,就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无,就像刚才她听到的那声轻响是她的错觉。
慕容雪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慢慢推开了窗户。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冰冷。
可窗边冰冷的宫墙边,却站着一抹几乎隐没夜色的身影,他脸上的睚眦面具在黑夜中更显可怖。
慕容雪抿了抿唇,轻声道:“二爷,你明明可以走正门的。”
那人藏在面具后的眼闪过一丝异色,他单手撑着床沿,直接翻身进了屋子。
他笑:“容雪,我说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慕容雪关上窗户,听到他这句话,转头看他,好半天才开口。
“你的名字?玄明,还是秦时野?又或者是睚眦、二爷?”
下一刻,她因为夜风而冰冷的手腕被轻轻攥住,她被迫看向那人那双含情眼。
“秦时野,容雪,你曾经就是这么叫我的。”
慕容雪如同被烫到一般抽回手,她急急别开眼。
“好,秦时野,宫中戒备森严,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秦时野低沉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今日你宫中无人传递消息出去,我担心你出事,他是不是发现了?”
慕容雪沉默良久,才开口:“是我主动想办法让他知道的。”
话落,房间里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时野带着隐忍的声音响起:“你还是没办法放下他。”
“不是,”慕容雪当即反驳,“我只是不愿意背上造反的名义,慕家忠君的名义,不能断送在我手里。”
秦时野的黑眸陡然沉寂一片。
他站起身,冷冷吐出一句话:“是,秦晟宸才是天下正统,而我,不过是逆臣贼子,容雪,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
慕容雪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沉,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她淡声道:“并非如此,你可以觉得不公,更可以跟他一决高下,可我不能将整个慕家拉入这潭浑水中。”
秦时野看着她,只觉得身体一寸寸冷下去。
半晌,他轻笑一声,带着万千无奈与挥不去的颓丧。
“容雪,你说你不爱他,原来是哄我的。”
他抬脚往门边走,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你说的没错,慕家确实不能陷入这潭浑水,是我考虑不周。”
门被猛地拉开,又被毫不犹豫的关上。
两声响动,都让慕容雪心底一颤。
她按着胸口,狠狠咬住下唇。
秦时野,对不起,我不能对不起慕家。
瑶华宫的院子里。
八个下人排成一排跪在秦时野面前,眼里皆是带着无尽的忠心与真诚。
秦时野负手而立,淡道:“日后我便不来了,你们……保护好她。”
“是,二爷。”
秦时野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他正要离开,却听身后有了动静。
慕容雪的房门突然打开,她披着靛青色外袍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秦时野心脏突的一跳,逼着自己挪开了视线。
慕容雪慢慢走到他面前,正要开口。
门外却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第27章======
秦晟宸在乾清宫无法入眠,索性起身往瑶华宫来了。
刚进门,就见慕容雪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袍,月光照亮她的乌发,显得温柔至极。
秦晟宸停下了脚步,身为九五之尊,他从来这般踌躇不前的时候。
因为他的心乱,所以他没有察觉到慕容雪眼中极力掩饰的惊惶不安。
片刻后,秦晟宸还是走上前去,他语气有些生硬:“怎么站在门外?”
“有些睡不着。”
两人的对话平平,但谁都知道,再也找不到之前的感觉了。
这也是秦晟宸第一个不舒服的地方,慕容雪回来了,但却不再是之前那个人了。
也是在这一刻,秦晟宸才真正开始反思,他对慕容雪的利用,真的只有利用吗?
秦晟宸缓步走到她面前,道:“进去歇着吧。”
慕容雪抬眸看他:“陛下要歇在这里?”
“是又如何?”秦晟宸冷下神色,“不管你是慕容雪还是波斯公主,侍寝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慕容雪指甲掐进掌心,她勾唇一笑,眼里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意思。
“陛下说的对,毕竟这世上的女人,不管是谁对陛下来说,都唾手可得。”
秦晟宸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率先走进殿内。
如今已经是凌晨时分,可秦晟宸坐在屋内,对于逢吩咐道:“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是,陛下。”
慕容雪听了他的话,不由脚步一顿,心脏顿时沉了下去。
从前,秦晟宸不喜床笫之事被人听去,也是这般遣开宫人的。
看着她脸上逐渐浮起红晕,又慢慢苍白,秦晟宸心里的不舒服倒是散了一点。
他轻咳一声,沉声道:“过来。”
慕容雪慢慢挪过去,却见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今夜朕于你对弈一局,若你赢了朕,欺君之罪,朕便按下不提。”
慕容雪眼前一亮,道:“陛下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慕容雪不动声色的朝床后的阴影里看去,那里已然没有人影。
她打开棋盒,拈起黑子。
“那臣妾就不客气了。”
秦晟宸看着她眼中的志在必得,白子在手中转动一圈,才慢慢落了下去。
窗户紧闭,唯有两道对坐的人影被烛光映衬其上,闪动不休。
整整一个时辰,慕容雪下的越来越吃力,反观秦晟宸,却有些气定神闲的意思。
慕容雪心中蔓延绝望,原来秦晟宸往日的每次对弈,都没有全力以赴。
亏她还以为自己与秦晟宸的棋艺不分伯仲。
慕容雪唇色微微发白,她咬了咬舌尖,让晕晕沉沉的头脑竭力保持清醒,目光在棋盘上一寸寸扫视着。
终于,她在东南角的方位寻见了一处破绽。
啪。
一声脆响,棋局终定。
生死不过一瞬之间。
慕容雪露出笑颜,抬眸看着秦晟宸:“陛下,臣妾赢了。”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笑容有多明艳。
秦晟宸对上她灿若星辰的眸子,明明输了棋,却依旧勾起了唇角。
他不动声色的将一颗白子藏于袖子里。
“是啊,慕容雪,你赢了。”
======第28章======
慕容雪心里的重担终于放了下去,她看着秦晟宸,清声开口:“多谢陛下愿赌服输。”
秦晟宸瞥了眼桌上的棋子,淡淡道:“朕还有个附加条件。”
慕容雪心里一紧,声音有些闷:“陛下请说。”
她知道秦晟宸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却不知道此刻他要提出怎样的条件?莫非他发现自己与秦时野的合作?还是想要她指认秦时野意图谋反?
慕容雪心念急转,秦晟宸却直接说道:“朕要你恢复慕家女的身份,重新回宫。”
慕容雪骤然抬眸。
她神情微变,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秦晟宸这个条件,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棋子的命运,哪怕再次入宫,但跟秦晟宸也存在划清界限的可能。
但若是再度回到从前,作为一个被摆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贵妃……
慕容雪心里微微一刺。
活了两世,难道她依旧逃不过命运的怪圈。
秦晟宸见她久久未答话,脸色沉了沉。
“你不愿意?”
慕容雪垂下眼眸,沉默片刻才开口:“臣妾,谢陛下。”
秦晟宸不再追究她欺君之罪,也没有问她为何会成为波斯公主,只是让她做回那颗棋子罢了,她该满足了。
慕容雪强行压下心中抗拒,安安静静的坐在秦晟宸面前,像是一尊精致的木偶。
秦晟宸直直看着她,然后又吐出一句话。
“这一次,朕不会再将你当棋子了。”
慕容雪身体一震,却没有抬头。
她眼里划过一抹自嘲,开口道:“不将臣妾当棋子,却愿意给我从前的宠爱,陛下,这是弥补吗?”
秦晟宸被她堵的一瞬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他心里沉沉的,拿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慕容雪毫无办法。
秦晟宸自然知道该如何对付慕容雪,慕家便是最好的筹码,可若是那样,他与慕容雪就真的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雪雪,朕知道从前那样对你是错,你至少给朕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哪怕对林映竹,秦晟宸也不曾有过这么温言软语的时刻。
可慕容雪却只是问他:“是吗?那陛下精心呵护着的林映竹呢?”
秦晟宸没犹豫:“她是她,你是你。”
慕容雪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早知秦晟宸九五之尊,愿意给她现在的体面已然不错,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结果。
更何况,这比她计划中的结果要好上许多。
慕容雪站起身来行礼。
“臣妾,谢过陛下。”
秦晟宸俯身握住她手臂将她扶起,低声道:“你且在这瑶华宫住几日,过不久,朕便让你回凤鸾宫。”
慕容雪顺势起身,再度开口:“陛下,臣妾想回家几日,可以吗?”
秦晟宸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
“雪雪,这里才是你的家,皇宫就是你的家,至于慕家,你不必多管,朕自有计较。”
慕容雪怔怔看着他,心脏在这一瞬间跌入谷底。
======第29章======
她以为秦晟宸这样的真心求和是对她动了心,或许有可能放弃打压世家的想法。
可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她在奢求罢了。
朝廷四大世家,慕陈周李如同国之柱石,战时,他们出钱出力,和平时,他们蜷缩一方,可历代帝王都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秦晟宸隐忍多年,只是在等待时机,将四家一网打尽。
她是慕家女,就算秦晟宸对她有一分动心,却是跟她站在完完全全的对立面。
慕容雪攥紧了手,她和秦晟宸注定不可能和平相处。
秦晟宸拉着她的手,温声道:“朕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后宫,定以你为尊。”
慕容雪想甩开他的手,可是没用,他紧紧握着,任由她怎么反抗,也是徒劳。
秦晟宸看着她倔强苍白的脸色,道:“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朕向你保证,只要你呆在朕的身边,慕家定然无恙,雪雪,这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莫要让朕失望。”
“你该做出选择,是呆在宫中做你的贵妃,还是回家,继续做你的慕家女。”
秦晟宸目光凌然,一字一顿:“换句话说,你要慕家,还是要朕。”
慕容雪心里一抖,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秦晟宸会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
秦晟宸似乎并不执着今夜得到答案,他松开慕容雪的手,转身朝外走去。
“雪雪,朕等着你的答案。”
临走前,他没有关门,穿堂风呼呼的吹进房间,冷的慕容雪浑身冰凉。
她站在原地,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秦晟宸的话,让她的心更加沉重。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没用慕家压她,只是直白的告诉了慕容雪一件事。
此后,好好做他的贵妃,慕家荣辱皆系于她身。
秦晟宸是个冷厉有谋的君王,而不是一个困于情爱的男子。
慕容雪咬了咬牙,慢慢走回了床上。
第二天清晨,她看着走进来准备给她洗漱的吟霜,轻声开口:“吟霜,你去告诉陛下,昨夜之事,我答应了。”
吟霜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去了。
秦晟宸结束早朝回来,就看见等在门口的吟霜。
他眼神一凝,快步朝吟霜走去。
吟霜见他到来,规规矩矩行了礼,恭声道:“陛下,我们娘娘说,昨夜之事,她答应了。”
秦晟宸因为前朝政务忧虑的眉心一松,他心情大好。
“好,朕知道了。”
说罢,他心情颇好的踏入了勤政殿。
在他身后,经过吟霜身边的于逢笑道:“傻丫头还跪在这里作甚?回去等着你们家娘娘搬回凤鸾宫那一日吧。”
吟霜似懂非懂的站起身来,朝瑶华宫走去。
路上,她却撞上了要去找秦晟宸的林映竹,吟霜让到一边,却没防备林映竹身边的绛紫阴阳怪气的开口:“哟,这不是短短半年连侍三主的吟霜姑娘么。”
吟霜抿了抿唇,低声道:“绛紫姐姐。”
林映竹瞥了一眼吟霜,眼里尽是厌恶,她嗓音带着不耐:“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这话,正巧被迎面而来的秦晟宸听个正着。
他脸色一沉:“林答应,你这是觉得宫道不够宽?”
======第30章======
林映竹脸一白,立刻跪倒地上:“回皇上的话,臣妾不敢!只是皇上,吟霜她……”
“朕有眼睛看的清清楚楚,不用你来告诉朕。”秦晟宸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随即,他看向吟霜:“回你主子宫中去。”
吟霜爬起来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
秦晟宸眼眸微眯,看向林映竹的神色里带着些许审视。
“映竹,这是第一次,朕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宫中奴才不是给你用来撒气的。”
林映竹跪着不敢说话,秦晟宸几乎没有对她说过重话,可自从慕容雪失踪之后,他就变了。
不仅仅是对她的态度变了,更有……她侍寝的次数。
这几回,秦晟宸虽然也去点翠宫,但两人很久没有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了。
林映竹心中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起来,难道慕容雪真的在秦晟宸心里占据了一定地位不成?
就在她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秦晟宸的吩咐声响彻耳旁。
“记得多挑几个人,务必在她回去前,将凤鸾宫打扫的一尘不染。”
于逢脸上一副谦卑恭谨的模样应声道:“是,陛下。”
林映竹猛地抬起眼,控制不住的开口问道:“陛下,是谁回来了?慕容雪吗?”
秦晟宸眉头微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立刻答话。
“臣妾……”林映竹感觉到他目光的冷冽,顿时语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臣妾只是随便问问。”
秦晟宸收回视线,淡然地道:“凤鸾宫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所以……真的是慕容雪回来了?”林映竹忍不住再次问道。
秦晟宸闻言,眼底深处快速闪过一抹阴沉之色。
于逢见状,忙开口替林映竹解围:“林答应,您可别多嘴了,陛下现在有事,您先让让吧。”
林映竹咬唇,看着秦晟宸,眼底满是委屈之意。
秦晟宸看着林映竹这幅表情,心底深处升腾起一股烦躁,冷声道:“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陛下!”林映竹不知怎么,倔劲上来,她快步走到秦晟宸身边,拉着他的手甩了甩,“你不是说过今日要陪臣妾放风筝的吗?”
秦晟宸脸色一顿,随即开口:“晚膳朕会去你那,你先回去。”
说完,秦晟宸便带着于逢即可离开。
林映竹站在原地,看着秦晟宸,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似得。
可秦晟宸背影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她的瞳孔里。
林映竹心里一阵失落,眼泪也掉了下来,心底一片苦涩,她从未想到,失踪半年的慕容雪竟然又回来了?
难道陛下不在意她的贞洁?还是说,当初的围场之事,另有内情,只是她不知道?
林映竹心里乱糟糟的,她拉着绛紫往回走,脸上的神情不虞至极。
而这一幕,正好被出来散心的萧贵嫔看见。
她有些疑惑,林映竹不过一个小小答应,怎么会被容许出现在勤政殿前?
敏锐如她,瞬间便觉得此事不对劲。
她看着林映竹离开的方向,对自己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
======第31章======
另一边,秦晟宸却是回了乾清宫。
等于逢告退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淡道:“出来吧。”
明明现在是白天,但那个人出来时根本无人能看清他本来在何处。
秦晟宸握住手中的茶杯,问道:“可有查出来什么消息?”
那人一袭黑衣,面巾包头,只留下一双冷静的眼眸露在外面。
听见秦晟宸问,他拱手:“陛下,属下无能,还未察觉异常。”
“那就继续守着。”秦晟宸抿了口茶,低声道:“贵妃身边,一定有对方安插的人,仔细着,莫要让人伤了贵妃。”
“是。”
那人退下。
秦晟宸重重呼出一口气。
身为帝王,他自然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就算慕容雪回到他身边,也不足以让他忽略掉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
比如说,她明明活着,在没有自己和慕家的帮助下,她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又比如说,慕容雪是怎么跟波斯搭上线,成为一个公主的。
更有甚至,是只有波斯与旁人有勾结,还是他铁桶一般的江山里,早就爬满了蛀虫?
秦晟宸脑子里几乎是瞬间便浮现出一个人名来。
秦时野。
若说谁最想让他退位,非秦时野莫属。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忌惮着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
长着跟他一样的脸,留着跟他一样的血,可他成了帝王,而秦时野却只是个乡野和尚。
说实话,秦晟宸能够理解秦时野不甘的心情。
可若是让他把这江山拱手让出,却也不可能,历朝帝王的更新换代都注定血流成河,而自己想要手刃同胞手足,却也制约重重。
若不是秦时野一直在皇家寺庙无欲无求,秦晟宸定不能容忍他。
但如今慕容雪的事情发生之后,秦晟宸便第一时间将目光放在了秦时野的身上。
他还记得,当年秦时野没去寺庙出家时,最喜欢的便是跟在慕容雪身后打转。
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于逢。”
“你去皇家寺庙查查,玄明最近都做了什么。”
“是,陛下。”
看着于逢的背影,秦晟宸重重吐出一口气,希望秦时野不要让他失望。
有时候,坐的越高,便越能看清人心。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权利倾碾,秦晟宸看的都厌烦了。
他在空荡的殿中坐了许久,才抬脚朝瑶华宫走去。
瑶华宫内,慕容雪心不在焉的看着外面,心里却想着昨日,秦晟宸来时,秦时野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慕容雪轻声叹了口气,只觉得有些头疼。
半年前她被秦时野所救,跟他相处时发现他远不止看到的这么简单。
他手上掌管着无数财富,手下有无数人愿意为他效命。
而他的目的,便是要反抗这不公的规则。
反抗这些年来,让他被迫隐于寺庙之中的皇权。
慕容雪想着,便心惊不已。
可当时,看着他痛苦纠结的神色,加之对慕家的担忧,竟也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
如今出尔反尔,她对得起慕家,却对不起秦时野。
“哎……”慕容雪长叹一声,心中郁结万千。
秦晟宸刚好踏进门,听着她那声长叹,不由挑眉:“雪雪,你怎么了?”
======第32章======
慕容雪闻言抬眼,见是他,立马收敛心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没什么,就是突然间想起一个朋友罢了。”
“是吗?是离宫这半年认识的朋友?”
秦晟宸走近她几分,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慕容雪一顿,轻轻摇了摇头。
秦晟宸也没再问下去,在他这里,慕容雪只要乖乖的呆在他身边即可,剩下的一切,便交给他负责就是。
秦晟宸并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举动,算得上并未给慕容雪半分尊重。
因为他只需要慕容雪是他的附属物,而不是可以交心的人。
又或者,这才是帝王无情。
秦晟宸在瑶华宫用的晚膳,慕容雪能感觉到,他已经在极力的想跟自己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
可她做不到。
没有谁在看清心爱之人真正爱的另有其人之后,还能笑脸相迎。
除非,慕容雪也不爱。
可如今,她真的做不到在秦晟宸面前当做无事发生。
秦晟宸似乎也知道她的想法,用过晚膳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说:“明日朕会将你送出宫去,等到十五,再让于逢将你迎回来。”
他转头看着慕容雪,道:“朕会安排好一切。”
慕容雪沉默一瞬,屈膝谢恩。
秦晟宸看着她顺从的模样,心里突的一堵。
他皱了皱眉,终究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瑶华宫。
走在寂静的宫廷中,秦晟宸突然问道:“于逢,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贵妃如今对朕,看上去竟无半点情分了。”
于逢背上寒毛一炸,不敢回话。
秦晟宸转头看他,语调沉沉:“嗯?你有话,但说无妨。”
于逢扑通一声跪下去。
“陛下,奴才对贵妃娘娘了解不深,不敢妄言,只是贵妃毕竟是慕家女……她忧心家族,不知如何跟陛下相处……”
再往下,于逢便说不下去了,他心里简直叫苦不迭,没成想陛下竟对贵妃娘娘在意到了这种地步,哪怕态度不对也要捏着身边的宫人问询一番。
可主子们的事,奴才哪敢多说?就这一番话,还是于逢冒着杀头的危险想劝诫一二,万一陛下与贵妃和好如初,那他以后也不用在这种事上提心吊胆了。
秦晟宸顿住了脚步,脸色阴沉的像是要滴出水来,他冷冷看着于逢。
“不敢妄言?朕看你挺敢言的。”
于逢重重磕头,紧紧闭着嘴巴,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秦晟宸沉默半晌,眼中却因于逢的话闪动着一抹深思之色。
想了半天,他却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世家必须要灭,这是历朝历代皇帝都想做的事情。
如今只要有可能做成,他绝不会放弃。
秦晟宸转过身去,声音发寒:“去点翠宫。”
林映竹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秦晟宸的到来。
她迎上前,却从秦晟宸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而前几日慕容雪在时,身上散发着的就是这种香。
她神色顿时苍白,看着秦晟宸心事重重的脸,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夜,从前无话不谈的两人,却第一次陷入了尴尬。
第二日秦晟宸去上朝后,林映竹喊来一个宫女。
“剪秋,你说陛下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第33章======
“怎么会呢娘娘,陛下向来是最疼您的,如今这般,只是因为心中对贵妃娘娘的愧疚才会如此,等这股新鲜劲过去了,陛下自己会想通的。”
剪秋一番话,让林映竹心中好受了许多,她站起身来:“晚些喊上绛紫,今日我们便去瑶华宫拜见一下这位雪妃娘娘。”
自从慕容雪上次在宫中‘扫荡’一番后,众妃嫔对她恨的是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为避免再次被慕容雪盯上,瑶华宫几乎无人去。
没想到林映竹会主动上门,一时间,后宫所有目光都落了过去。
慕容雪听到林映竹来,也很是惊讶,她与吟霜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屑。
慕容雪笑笑:“吟霜,你说林映竹,到底是凭什么得到陛下的宠爱?”
这也是前世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并非她自视甚高,而是林映竹跟她比起来,容貌才情甚至家世都远远不如,可偏偏秦晟宸却为了她放弃自己。
只能说情之一字,向来讲不了道理。
吟霜在瑶华宫这些日子,气色也好了不少,她也笑:“谁知道呢,娘娘可要见她?”
“既然来了,那便见见吧,也好打发打发这些无聊时间。”
等吟霜搀着慕容雪到正殿时,林映竹正坐在那里,对那杯茶露出一抹嫌弃的表情。
慕容雪觉得有趣,不由出声:“看来林答应品尝过不少好东西,连这御赐的茶饼都看不上。”
林映竹闻言转头看来,当看到慕容雪那张美艳无双的脸时,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妒忌。
这时,门口又跑来一个宫人禀报:“雪妃娘娘,盛贵人来了。”
慕容雪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她这回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将人请进来吧。”
盛绵绵是听说林映竹似乎来找慕容雪的麻烦,犹豫许久,还是踏出了宫门,生怕这个‘异域美人姐姐’因为不懂中原规矩而被下套。
刚一进瑶华宫,盛绵绵便精准捕捉到慕容雪那张精致到极点的脸,她加快了脚步走到慕容雪面前行礼:“给娘娘请安。”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老神在在坐在那里的林映竹十分不懂规矩。
林映竹愣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行礼。
而慕容雪受了两人的礼,却只扶起了盛绵绵,将林映竹晾在一边。
很快,林映竹屈起的膝盖便承受不住了,她有些难堪的抬头,正对上慕容雪笑意盎然的眼。
林映竹心中一惊,这一刻,眼前这位跟记忆中的慕容雪几乎就是一个人。
她的心里难得腾起一丝怀疑:这世上,真的会有两张如此相似的脸吗?
慕容雪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直接说道:“林答应似乎透过本宫看到了别人,你这样的眼神,本宫在陛下身上也见过。”
闻言,林映竹的脸色立马白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辩驳,又不想被屋子里耳朵人看轻了去,只好强撑着开口:“臣妾怎么敢有如此大不敬的想法,只是娘娘容貌过盛,一时看的呆了去。”
======第34章======
慕容雪笑了笑,也没有继续为难她,道:“起来吧,本宫在这宫中确实无聊,你二人来了,便是同我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好的。”
林映竹这才起来,跟盛绵绵分别坐在了两边。
盛绵绵看了眼林映竹,疑惑开口:“林答应,你身边怎么跟着两个宫女?按规矩,不应该呀。”
确实,连身为贵人的盛绵绵都只有两个贴身宫女,而绛紫和剪秋一看就是那种利落精明的,不应该龟缩在一个小小的答应宫中。
林映竹心中一跳,赶紧说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婢女,算不上违反规矩。”
盛绵绵闻言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她这个理由。
不过,她转头又发问了。
“听闻林答应向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宫中的任何活动,怎么今日来雪妃娘娘宫中了?”
林映竹有些维持不住表情,若是早知道盛绵绵也在,今天她打死也不会来瑶华宫的。
毕竟盛绵绵入宫,也是因为大理寺卿树敌太多,想要保护这唯一的嫡女,而大理寺卿又是为了秦晟宸在办事,若是盛绵绵在宫中受了委屈,那也太让人寒心了。
所以,哪怕秦晟宸连盛绵绵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但该照应的却是一样不少。
帝王都发话了,下面的人哪怕有什么小心思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
于是,盛绵绵可谓是唯一一个虽然未承宠但却在后宫活的自由自在的妃嫔。
而林映竹却知道,入宫为妃只是个幌子,等大理寺卿办完了手头的事,盛绵绵自然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后宫消失……
盛绵绵继承其父的天赋,对所有不对劲的事情都抱有极大的兴趣,还偏生能从中抽丝剥茧的找出漏洞,怼的人哑口无言。
林映竹简直是肠子都悔青了,嗫嚅开口:“雪妃娘娘在宫中没什么认识的人,臣妾便想着来陪陪她解闷。”
盛绵绵是见过林映竹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样子,所以对于她,始终是留了个心眼的。
看着盛绵绵满眼警惕的盯着自己,林映竹直接笑不出来了。
她有些无奈:“盛贵人对我有意见的话,臣妾就先离开了。”
林映竹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她确实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了。
这时,门口宫女匆匆而入:“娘娘,萧贵嫔来了。”
这下就连慕容雪都是一怔。
她从前在凤鸾宫时,除开必要的请安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嫔妃来拜访,没想到不过换了个地方,一天之内,三个人先后到来。
都能凑一桌叶子牌了。
慕容雪自然请萧贵嫔进来。
萧贵嫔进来后看到屋内场景也是一愣。
这一个两个,怎么就凑的这么巧。
萧贵嫔反应极快,她行礼之后,便安安分分的坐在一边。
慕容雪看了她一眼,问:“萧贵嫔来此,可是有事?”
萧贵嫔笑笑:“无事,只是来看看娘娘,顺便送给娘娘一样东西。”
她朝后招了招手,便有一幅画卷被呈了上来。
萧贵嫔笑眯眯的:“娘娘觉得,这画如何?”
======第35章======
慕容雪转眼看去,顿时心里一震。
那画上之人,赫然是她自己!
慕容雪皱了下眉,心里对萧贵嫔今日的来意有了几分猜测。
她这张与从前毫无二致的脸,终究是引起了旁人的怀疑。
可此事,秦晟宸可以知道,在旁人眼中,她必须是波斯公主,而不是失踪半年的慕容雪。
若是事情败露,那她假扮身份一事,便成了欲盖弥彰,会让人怀疑她的清白与贞洁,一个不清白的贵妃,将会连累慕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慕容雪眸中闪出冷意,寒声道:“这是本宫?还请萧贵嫔教出画画之人,本宫的画像,可不是谁都能动笔的!”
萧贵嫔一顿。
慕容雪眸光冷漠的看着她,虽然萧贵嫔不畏惧眼前的女子,却也知晓若是今日之事不得善了,哪怕是看在波斯国的面子上,陛下处罚的也只会是自己罢了!
萧贵嫔轻笑一声,道:“娘娘,这幅画像是臣妾在凤鸾宫外发现的,这画上画的便是曾经的贵妃娘娘,若是娘娘不信,尽可以去问陛下。”
慕容雪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所以萧贵嫔是想告诉本宫,陛下宠爱我,只因为我这张与贵妃娘娘极其相似的容貌?”
萧贵嫔没想到慕容雪如此咄咄逼人,她赶紧说道:“并非如此,臣妾只是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竟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二人,若是娘娘觉得冒犯,臣妾领罚。”
慕容雪冷哼一声,轻声道:“我是雪妃,不是贵妃,若是日后贵妃回来,我倒是想跟她做个朋友。”
见她如此,萧贵嫔终于放下心中怀疑。
慕容雪猜得没错,只要自己对那幅画露出一丝表情上的破绽,萧贵嫔便能以此为理由继续试探,直至发现真相。
萧贵嫔身后的萧家乃是秦晟宸一手扶持上来的,自然对他忠心耿耿,对各大世家也是想尽办法除之而后快。
还好,这一关,她挺过来了,暂时打消了萧贵嫔后续试探的心思。
萧贵嫔笑吟吟地望着她,眼中闪烁着精明狡猾的光芒,语重心长道:“如今贵妃娘娘不知所踪,您才是皇上最疼爱的妃子,日后定然前途一片光明。”
慕容雪冷眼扫过:“那便承萧贵嫔吉言了,本宫有些乏累,你们都退下吧。”
她看了眼天色,已然快到用午膳的时候,秦晟宸今日说送她出宫,这几人在这里,可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慕容雪下了逐客令,几人也不好多呆,林映竹和萧贵嫔率先离开,而盛绵绵落在最后,颇有些可怜巴巴的意思。
慕容雪叹息一声,对吟霜说:“你去看着,莫让她被那两人欺负了。”
吟霜点头,快步跟上了盛绵绵的脚步。
出了瑶华宫的盛绵绵有些无精打采,她默默的踢了一路的石子,终于回到自己宫中。
吟霜见状也回去复命了。
于是便也错过了,在她走后,盛绵绵猛然坐起身来,低声喃喃:“不行,我不能看着娘娘去死……”
======第36章======
就在盛绵绵再度往瑶华宫赶去的时候,另一边,于逢也接到了秦晟宸的命令去瑶华宫送慕容雪出宫。
慕容雪坐在宫内,望着外面突然阴沉下去的天空,对吟霜说道:“今天,会下暴雨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外面突然刮起了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慕容雪隐约看见宫门处有人影一闪而过,不知怎么,她心提了一下。
这时,于逢也带着人赶到了,他恭恭敬敬上前:“娘娘,随奴才走吧。”
“好。”慕容雪站起身来,随着于逢走向了停在宫门前的软轿。
刚撩开轿帘,她整个人一僵。
盛绵绵坐在那里面,一双湿漉漉的眼如同小鹿,拼命的朝她使着眼色。
慕容雪什么都没说,坐了进去。
随着一阵晃荡,软轿慢悠悠的朝着一侧不起眼的宫门行去。
而另一边,勤政殿内,却站着一众大臣。
秦晟宸看着手中的折子,沉声问道:“众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
殿内顿时沉寂。
许久,工部侍郎壮着胆子开口:“陛下,如今我朝兵强马壮,按照历年惯例,临近寒冬,塞外定然会侵袭边疆,此刻同时对四大世家动手,恐怕不妥。”
有将军声音沉闷:“陛下,四大世家为军中捐粮捐物,在军中口碑极好,若是贸然出击,只怕不能服众。”
秦晟宸嘴角往上勾了勾,带出一抹血腥之气。
他指了指一旁的内侍,道:“你来说。”
那内侍上前一步:“前日于公公派人前往皇家寺庙,发现二皇子玄明不知所踪,寺庙众人无一知晓其去向。”
“大理寺卿细查之下,四大世家除了慕家,另外三家都曾与二皇子玄明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露惊色。
二皇子玄明在宫中几乎是个无人敢提的禁忌。
若在寻常人家,一母同胞可谓是好事,但在天潢贵胄家,一母同胞简直如同诅咒。
更别提先皇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才得了两位皇子。
按祖制,皇长子秦晟宸继承皇位,皇次子……本该出生起便溺毙!
为的就是担心两兄弟太过相似,日后会出现混淆帝王的事情发生。
可先皇仁慈,将皇次子养到十二岁,才忍痛送去皇家寺庙出家,誓要保住这个孩子性命。
众臣担忧多年,发现二皇子玄明一直安分守己对陛下恭谨有礼,便也逐渐遗忘了这件事,可眼下他们才发现,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早已经谋划着造反,而且还在暗中策划,只等机会成熟,他一定会篡夺皇位。
这种大逆不道、不忠不孝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二皇子玄明此人,几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恐招惹祸端。
可没想到四大世家却在暗中帮助他!
众臣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跪倒在地。
“臣等,请陛下降罪世家,以儆效尤!”
而此时,那道不起眼的宫门处。
于逢以及他带来的人手,纷纷晕倒在地。
慕容雪撩开轿帘,便撞上秦时野那双黑漆漆的眼。
“容雪,跟我走,秦晟宸假造世家谋逆证据,他要对世家动手了!”
======第37章======
慕容雪的心猛然一沉。
看着秦时野焦急担忧的双眼,再想起秦晟宸前几日提起世家的冷漠,慕容雪没办法不信。
她咬咬牙,跟上了秦时野的脚步。
可这时,盛绵绵在她身后喊道:“姐姐,带我一起走吧。”
秦时野没料到还有人在,他猛然回头,看着盛绵绵顿时提起了手中剑。
“秦时野,住手!”慕容雪断然拦在他面前。
她回头看向盛绵绵,沉声道:“你可想好,跟我走了,此生此世,你便只能被安上谋反逆贼的名义,再不可回头了。”
盛绵绵眼中闪过一道迟疑,随即坚定道:“姐姐,我跟你一起走,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有可能,让我回府带上我娘。”
慕容雪不由看向秦时野。
秦时野沉默片刻,道:“只要你想,便可以。”
在盛绵绵期待的目光中,慕容雪抓住她的手腕,温声道:“那便走吧。”
于逢已经将她送出了宫,宫外不远处便停留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秦时野将慕容雪和盛绵绵送上车,定声道:“我会让车夫带你们去安全地界,世家众人已经在城外聚集,至于你……”
他看向盛绵绵,道:“给我一件信物,大理寺卿的夫人我会找人去接洽。”
盛绵绵没犹豫,从脖颈上扯下一根挂着玉坠的红绳,冷静道:“你将此物给我娘看,她一定知道。”
说着,她又补了句:“带上我,对你们绝无害处!”
秦时野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慕容雪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慕家的处境,心里慌乱一片。
赶车的车夫应当对京城十分熟悉,专挑那种偏僻无人的小路走,半个时辰后便出了城。
秦晟宸应当还未发现她的离开,是以城门处松懈的不可思议。
很快,慕容雪便看到一个破庙,而在庙前,正是翘首以盼的慕母。
慕容雪眼眶一红,还未等马车停稳便跳下去,跌跌撞撞的冲到了慕母面前。
“娘亲!”
慕母见到女儿,也激动得眼泪直流:“容雪!”
慕容雪扑到母亲怀中,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慕母抚摸着女儿的秀发,泪中带笑,满脸慈爱。
慕父则沉默的站在一旁。
慕母看向慕父,说道:“容雪,你爹他,有话要跟你说。”
慕容雪这才注意到站在身后的慕父,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之前入宫为妃时,慕父便劝过她,说若是她不肯,慕家便为她抗旨一回。
可当时慕容雪却拒绝了……
“爹……”慕容雪怯生生的唤了声,然后又低下头去,不敢看慕父的表情。
慕父上前一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宫中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这些年来,你受苦了。”
听着自己父亲的关怀,慕容雪鼻子酸涩,眼眶发红。
慕父见状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是爹当初没跟你说明白利弊,才让你踏入了那个火坑,爹一直派人看着宫里,却没想到,还是让你出了事。”
“容雪,从今日起,为父会派人放出话去,你是慕家女,非皇家之人,如何?”
慕容雪怔愣片刻,重重点头。
“好。”
======第38章======
自从秦晟宸决定对慕家动手开始,慕容雪便彻底将他从心底剔除。
她想起那晚秦晟宸问她,选慕家,还是选他。
慕容雪心里的第一答案,是慕家。
她受够了秦晟宸给自己的伤害,可笑他竟还觉得爱意能超越一切。
和慕父慕母回合之后,一行人便准备依照秦时野的计划前往阳城。
那里,是四大世家最后的栖身之地,因为阳城,是太祖皇帝专门划分给四大世家的一座城!
这边大部队的迁徙暂且按下不提,皇宫之中简直是山雨欲来。
勤政殿内。
秦晟宸看着跪在下方,满身伤痕的于逢,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说,慕容雪被人劫走了?”
于逢虚弱开口:“回禀陛下,奴才刚带着贵妃娘娘到宫门口,便有一群黑衣人早就等在那里,奴才无用,敌不过他们,被生生敲晕,等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贵妃娘娘的身影。”
于逢头重重磕在地上:“奴才,万死不能赎罪!”
秦晟宸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暴怒,他冷声道:“此事你秘密安排人去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置世家,这件事,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于逢知道,这算是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而在于逢出去后不久,宫中内侍收到了慕家消息,急步踏入勤政殿。
“陛下,四大世家尽聚阳城,贵妃娘娘也在其中。”
秦晟宸呼吸一窒。
那内侍继续开口:“慕家放出话来,贵妃娘娘自此回归慕家女的身份,不再算皇室中人。”
秦晟宸气的将手边的折子猛地砸在地上,他怒声道:“好一个慕家!真想造反!”
宫人战战兢兢跪在那里,秦晟宸怒喝:“滚下去!”
人走之后,秦晟宸胸腔中的怒意一点点冷下去,最后,他轻声低喃:“雪雪,最后你还是没选朕。”
片刻后,他眼中划过一抹冷意。
“既然如此,那便莫怪朕无情了。”
整整五日,慕家和其他世家的人才终于在阳城集合,而盛绵绵的母亲,也被秦时野喊人带出了京城,安顿在阳城。
这天,慕容雪正跟慕母说着话,却听门被敲响。
伺候的人去拉开门,转身道:“夫人,小姐,是盛姑娘。”
慕容雪站起身来,热情的将盛绵绵迎了进来。
“来找流景玩的吗?她在后院练字,我让人去叫她。”
慕容雪也是后来才知道,盛绵绵竟跟慕流景是同窗好友,只是进宫之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她也从慕母口中得知,盛绵绵的父亲是秦晟宸手下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而盛绵绵的母亲,却是罪臣之女,而判她全家流放的,正是盛绵绵的父亲。
这是上一代的恩怨纠葛,慕容雪也只是当个八卦听了,只是心中对盛绵绵的疼爱,又多了几分。
盛绵绵摇摇头,道:“容雪姐,我是来找你的。”
慕容雪一怔。
盛绵绵小声开口:“我在宫中时,只要避开陛下,便没人敢管我,那日我去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偷听到几个宫人说话,陛下赐给瑶华宫的檀香里,有令人无法生育的药物。”
“我本想告诉你这件事的,但那日林答应和萧贵嫔都去了,我便也找不到机会说。”
慕容雪以为自己听到此事会很生气,可实际上,她心如止水。
秦晟宸那些肮脏手段,前世今生,她知道的清清楚楚。
慕容雪笑着摸了摸盛绵绵的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盛绵绵这才走了。
慕母看着坐在那里的慕容雪,低声道:“容雪……”
慕容雪抬头,温婉一笑:“娘亲,女儿无事。”
======第39章======
心死之人,又怎会去在乎曾经。
在重生一世后,慕容雪便对秦晟宸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了。
如今的桩桩件件,不过是方便慕容雪更好的将这份前世今生的执念消除罢了。
秦晟宸不管再对她做什么,也确实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在秦晟宸的兵马下,保全阳城。
此事,四大世家的家主与秦时野正在商量,而慕容雪却想起一件事来。
前世,秦晟宸对世家最大的忌惮,便是他们手中有一物,可动荡江山社稷。
而这样东西,被分开放在四大世家的家主令牌中。
慕容雪眼中幽光一闪,或许,也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慕容雪心思电转间,忽然听得身边的一位婢女道:“小姐,二爷又来找您了。”
慕容雪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管家在前,而他身后,那一袭白袍,眉目清隽的人,不是秦时野,还有谁?
秦时野早已开始蓄发,如今已长齐肩头,看上去更显风流。
跟秦晟宸狭长的双眸不同,秦时野生就一双桃花眼,眸色微垂间,带着几分慵懒之气。
虽然慕容雪心知肚明他的身份,可看到那张跟秦晟宸九分相似的脸时,她还是觉得别扭。
这时,秦时野也看了过来,当看到慕容雪时,他轻轻扬起手中的糕点,朝她眨了眨眼。
就这么一瞬,慕容雪心底忽然涌现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来。
她陡然记起,她和秦时野并非毫无交集,七岁时,她从慕家出来,便看到秦时野提着东西屁颠屁颠的朝她走来。
“容雪,这是我父皇给我的赏赐,都给你,以后还有好东西,也都给你。”
那时,秦晟宸已然被立为太子,而秦时野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被丢弃的棋子,是个不祥之人。
慕父为了避嫌,早已跟府中人交代过,不许慕容雪接触秦时野。
可架不住秦时野无人管,日日出宫在慕家前门后院堵慕容雪……
“容雪,在想什么?”秦时野走到屋内,朝她问道。
慕容雪回过神来,却发现不知何时,慕母带着人早已退了下去。
慕容雪有些无奈,低声道:“想起小时候,你追着我要送东西的样子。”
秦时野一怔,随即笑了。
他笑得跟秦晟宸不同,前者隐忍多年一朝解放,自然是犹如脱困的笼鸟自由洒脱,而秦晟宸……身为帝王,他注定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无忧无虑的时刻。
秦时野将糕点放下,低声道:“我手中可调动的势力,加上四大世家,足以跟秦晟宸对抗,你莫要担心。”
慕容雪一顿,低声道:“皇权,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另一边,京城。
秦晟宸站在慕家门外,看着空荡荡的宅院,冷笑一声:“把这里,给朕毁了。”
背叛之人,向来不配得到善终。
秦晟宸身后的禁卫军即刻冲向了慕家宅院里。
他听着那打砸之声,脚步却朝着慕容雪的屋里走去。
入宫多年,她的闺房仍旧保留着,依稀能看出慕容雪在此生活的痕迹,可见慕家父母对她有多宠爱。
秦晟宸随意拉开柜门,整个人突然一怔。
======第40章======
秦晟宸看着里面放着的衣物,寻常的靛青色,唯一不寻常的,是袖口用银线勾勒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
当年他遭遇刺杀,以为自己再无生还的可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只蜻蜓,只是还没等他看清,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他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林映竹。
秦晟宸一直以为是林映竹救了自己,而那次相救,是他被立为储君后,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虽然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林映竹穿过这样的衣服,但并不妨碍他视林映竹为此生的救赎……
可为什么,慕容雪的卧房中,会出现这件衣服?
秦晟宸想到一种可能性,向来冷静的思绪几乎全盘崩溃。
他朝门外怒声道:“于逢,让他们停手!”
不多时,打砸声即刻停了,四下静悄悄的,秦晟宸的脑子里却发出嗡嗡的响声,让他头疼欲裂,甚至眼睛都是赤红的。
站在门边的于逢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心开口:“陛下?”
秦晟宸猛然回过神来,他看向于逢,一字一顿:“去将林映竹带来这里,朕有话要问她。”
他将柜中的衣服拿出来,视若珍宝的放在膝上,那只展翅欲飞的蜻蜓,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心上,几乎能听到血液潺潺流出的声音。
秦晟宸坐在那里,整个人彷如一尊雕塑。
直到屋外传来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
林映竹越过地上的障碍物,站在他面前,轻言细语的开口:“臣妾,见过陛下。”
她一脸茫然之色,并不知道秦晟宸将她喊到这里来,有何用意。
秦晟宸看着她,心中犹疑一瞬,薄唇开合:“你可还记得,朕当年昏迷时,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林映竹下意识看向他膝上那件衣物,心里隐隐流出不安。
她的沉默,让秦晟宸险些压不住心中的暴戾。
“说!”
林映竹身子一颤,不自觉的在他面前跪下:“陛下,臣妾……臣妾记不清了。”
秦晟宸的手指猛然攥紧那件衣服,却又想到什么,急忙松开。
他看着林映竹,眼中的情意全然消散,他问:“那你可记得,当初救朕之处,在哪?”
林映竹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顺着他的话去答。
“在郊外元山寺山下的官道旁。”
轰!
她的回答,如同惊雷炸响在秦晟宸耳畔,将他一直以来认定的事实炸的四分五裂。
秦晟宸看向手中衣物,心底的揪痛与悔意顿时翻江倒海。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认错了人。
不是林映竹救了他,而是慕容雪。
他将自己唯一的救赎与温暖推向台前,为一个假冒的东西挡刀挡剑!
秦晟宸的神情太过骇人,林映竹低垂着头,呼吸都不敢过重。
半晌,秦晟宸才从情绪的低谷中爬出来,他看了眼林映竹,声音很淡:“怪不得你不将救命之恩放在心上,你是不是也早就对此起疑?”
林映竹身子一颤,这一刻,她连半个反驳的字都不敢说。
秦晟宸站起身来,直接下令:“于逢,送她回宫。”
林映竹似乎意识到什么,跪着上前拉住秦晟宸的衣摆:“陛下,臣妾也确实救了您啊。”
她太清楚在宫中失去宠爱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她只是个小小答应,若秦晟宸不管她,哪怕她爹是太傅,也无济于事。
秦晟宸冷冷垂眸,道:“所以,朕留下了你的性命。”
======第41章======
林映竹瞳孔一缩,这样的苟活,与赐死,不过是软刀子硬刀子的区别罢了!
可于逢已然带了人去,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出了房间。
秦晟宸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对候在一旁的禁卫军开口:“传朕的令,对付阳城的事,暂且按下。”
“还有,派人去阳城慕家,贵妃……应该在那。”
从前想不通的事在此刻皆有了答案,他终于知道自己错的有多荒谬。
他与慕容雪之间,本就横亘着家族生死,就算没有利用一事,他们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夫妻。
更遑论如今,彻底撕破脸的局面。
秦晟宸拿起那件衣服,缓缓走出了慕家。
三日后,从宫中传出的一则旨意,惊动所有百姓。
阳城,慕家。
吟霜急匆匆进门,朝慕容雪道:“姑娘,陛下他……下了罪己诏!”
“世家与二皇子勾结一事被尽数抹去,宫中传出旨意,陛下不日亲临阳城赔罪!”
饶是慕容雪早已决定埋葬对秦晟宸的感情,但这个消息,还是惊住了她。
慕容雪从桌后站起,来回踱步,她第一反应便是此事不对劲。
以秦晟宸对世家的提防忌惮,做出这样的决定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慕父大步踏入,他看向慕容雪,眼里含着一抹复杂和担忧。
“容雪,京中来了人。”
慕容雪随着慕父前去正厅,刚踏进门,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于逢上前跪下:“贵妃娘娘。”
慕容雪侧身避开他的礼,冷淡道:“于公公莫要折煞我,如今的我是慕家人,与贵妃毫无关系。”
于逢脸色一僵,想起秦晟宸的吩咐,从善如流道:“慕姑娘,陛下明日便到阳城,想与您见上一面。”
慕容雪沉默片刻,道:“只有此事?”
于逢点了点头。
他没敢说,秦晟宸从慕家回宫之后,整个人便神思不属,不过几天,便瘦了一大圈,向来健壮的九五之尊,竟突发咳血之症……
慕容雪淡声开口:“要见可以,地点由我来定。”
“自当如此。”于逢得了准信,躬身告退。
慕父看向慕容雪,皱眉道:“容雪,你怎么就答应了?”
“我与他之间,总该有个了断,他的手段您也知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今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不能因为我,让各大世家再度陷入困境。”
慕父叹息一声,世家沿袭百年,旁人只看到其中的荣华富贵,却不知身处其中要承担多大的压力。
离阳城三百里开外,秦晟宸接过于逢的飞鸽传书,他看着那纸条,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慕容雪答应了。
这几日,他总是睡得不安稳,可越临近阳城,他的心便越沉。
秦晟宸心里清楚,他或许早就失去了慕容雪。
他这么一想,心里突然又有了一丝揪痛,止不住咳嗽起来。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放下时,上面的嫣红之色触目惊心。
秦晟宸面色淡淡的将手帕收了回去,那上面,绣着一株腊梅。
出自慕容雪之手。
路途遥远的让人疲惫,秦晟宸靠着马车缓缓睡了过去。
可他却做了一个梦。
======第42章======
梦中,拓拔野依旧造反,却直直打到了京城,而他自己与慕容雪并肩而立,不远处,便是一脸惊慌的林映竹。
梦中的秦晟宸如同局外人一般看着梦中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没有丝毫犹豫的冲到了林映竹身边,将她护在怀中。
他看着因为自己的离去不敢置信的慕容雪怔怔站在那里,顷刻红了眼眶。
他看着自己毫不犹豫的下令,将叛军射杀。
禁卫军统领问他:“陛下,那娘娘怎么办?”
“一并射杀!不留活口!”
秦晟宸猛然睁开了眼,梦境中的厮杀,慕容雪温热的血液再真实不过。
他抚上胸口,掌心下的跳动带着惶恐的剧烈。
他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可隐隐中,有个声音却在耳边回荡:“若不是慕容雪自己撞上了刀口,你可曾想过救她?”
秦晟宸意识到这一点时,瞳孔骤缩。
他弓起身子,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一日后,马车外有人禀报:“陛下,阳城到了。”
秦晟宸撩开车窗的帘子,看着那道厚重的城墙,眼里划过一丝痛意。
他下了马车,看向城门处。
“你们在此筑寨扎营,让大将军去跟阳城将领交涉,记住不可起冲突。”
秦晟宸说完,便见于逢从城门处冲出来,他漆黑的眼眸闪过一道光。
“陛下,慕姑娘安排好了地方,但说了,只许陛下一人入城。”
秦晟宸因着他的称呼微微一愣,随即道:“好。”
一旁将领想要劝阻,可秦晟宸不管不顾,径直走向了城门口。
那背影,无端透出一股孤注一掷来。
城内,天香阁。
慕容雪带着吟霜坐在窗边,静静的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这时,木质的楼梯传来有人上行的脚步声,慕容雪心脏微微一紧,还是转过头去。
秦晟宸此时,也刚好踏上最后一节阶梯。
四目相对。
慕容雪因着秦晟宸苍白憔悴的脸色,怔愣一瞬。
而秦晟宸看着慕容雪淡然如水的气质,也是一顿。
片刻后,秦晟宸率先开口:“雪雪,你变了。”
慕容雪笑的温柔似水,眸色却冰冷:“是吗?可能是不做你的贵妃后,我确实开心了许多。”
秦晟宸并未因她的讽刺而动怒,他走到慕容雪面前坐下,轻声道:“如此甚好。”
慕容雪抿了抿唇,一语不发。
秦晟宸自顾自的倒了杯茶,看向一旁的吟霜:“我让于逢下去,你也让她暂时离开,可好?”
这是第一次,秦晟宸以‘我’自称。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茶楼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晟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缓缓:“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今生未曾发生之事。”
慕容雪整个人一震。
“梦中,我亲手让你陷入绝境,”秦晟宸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脆弱至极的期盼,“雪雪,那不是真的,是不是?”
长久的沉默,秦晟宸固执的看着慕容雪,只是眼里的光几欲破灭。
就在他即将撑不住时,慕容雪红唇轻启:“是真的。”
“你抱着林映竹离我远去,任我怎么喊都无动于衷,而那箭矢直直射入我胸口,痛不欲生。”
“秦晟宸,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却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惜这一世,我唯一能改变的,是主动赴死。”
======第43章======
秦晟宸放在桌下的手猛然握紧。
慕容雪站起身来,朝他躬身行礼:“多谢陛下愿意不再针对世家,今朝拜别,此生不见。”
秦晟宸看着她,眼里血丝寸寸蔓延,心脏也一点点枯寂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挽留的资格,更知道,慕容雪的此生不见,定会说到做到。
慕容雪行过礼后,站起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径直转身。
就在她要下楼时,秦晟宸带着无尽痛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雪雪,是我的错,对不起。”
慕容雪眼眶陡然一红,只是停顿片刻,她便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了下去。
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秦晟宸眼前,从未回头。
天香阁的二楼,秦晟宸孤寂的身影静静坐在那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一次,他彻彻底底失去了慕容雪。
于逢见秦晟宸久久没出来,不由朝门缝看去。
他看见,向来尊贵的帝王,埋着头双肩抽动,泣不成声……
三日后,秦晟宸踏入了阳城的城主府。
他坐在主位上,看向各个世家家主,以及,坐在一旁的秦时野。
片刻后,他开口:“过去,朝廷打压世家,是朕不对,自即日起,废去世家子弟不得入朝为官的规矩,当做对你们的补偿,还望各位不计前嫌。”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叩首谢恩。
秦晟宸将目光落在秦时野身上,淡声道:“至于你,不必再隐居山野,朕会恢复你皇次子的待遇,封你为王。”
秦时野笑着开口,眼里那份不甘的戾气,尽数转为对未来的向往。
“臣弟答应旁人,今后不参与朝堂之争,闲云野鹤潇洒一生,还望皇兄收回成命。”
秦晟宸心脏猛然缩紧。
他沉默片刻,才道:“如此,也好。”
等到诸事确定,秦晟宸隐约露出一丝疲态,各家主也识趣,告辞离开。
秦时野走出城主府,吐出一口浊气,随即目光落在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他径直走过去,撩开帐帘,走进了马车。
慕容雪坐在车内,眸色温和的看着他:“我们回家吧。”
秦时野沉默片刻,闷声开口:“慕容雪,你为何在他来了之后,想到要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慕容雪黛眉微皱,随后认真的看向他。
“我前半辈子为秦晟宸,为家族而活,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我自然也想过不受束缚的人生。”
秦时野顿了顿,放在膝盖上的五指缓缓收拢。
下一刻,慕容雪的手覆盖在他手背上,秦时野身体一僵。
慕容雪淡然的声音传来:“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生辰时,许下的愿望是,总有一日要踏遍大好河山,如今,你可要反悔?”
秦时野慢慢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骤然露出一抹灿然的笑意。
他反手握住慕容雪的手,轻声道:“其实那年,我的生辰愿望,是与你一起踏遍这大好河山。”
……
三日后,阳城外的朝廷大军缓缓开拨。
大军的正前方,秦晟宸策马前行,突然,他心有所感的朝远处看去。
两道人影并肩而立,站在山坡上,静静的看着这边。
秦晟宸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刺痛,才逼着自己转回了眼,望向前方。
山坡上,慕容雪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与秦晟宸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去经年,山高路远,再不相逢。
全文完。